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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好吵

莫聆雪盖着毯子,垫着软枕,靠坐在软榻上,看向一旁木桩似的人,“过来。”

她想再看看他腰间的疤。

阿捡抬头,分辨了下方位,拖着锁链,一步步挪过来,足尖踢到脚踏时停住,收脚退回去一步。

他这次十分地乖顺主动,或者说是自暴自弃,站稳了就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莫聆雪一惊,气息上涌,又开始咳嗽起来,不忘吩咐屋内仆婢,“转!咳咳咳……过去,咳咳…都转过去。”

阿捡暗自撇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冷嘲,被她的咳嗽声掩盖。

余光里衣物纷落,等莫聆雪稍稍缓过来,一抬眼,就瞧见他拎着裤缘的手一放。

腰侧伤疤近在眼前,她却不敢转过去再看第二眼。

……她本来想着先看看图册的。

额角青筋直跳,她一把将盖在身上的毯子甩在他身上。

想骂一句“不要脸”,气血上涌,张口又是咳嗽不止。

咳着咳着想起来,她好像没什么立场骂这句话。

阿捡下意识地抓住抛来身上的东西,细听诸声,不明所以。

他摸了摸,像是毯子。

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他立即想把这东西抛回去,无遮无蔽的身体却犹豫了,将毯子按在腰腹前。

她什么意思?

莫聆雪咳得辛苦,什么意思也没有了。

琼枝玉露等人听得担忧,却不敢违背命令转身。

好半晌,才听到咳声渐息。

莫聆雪靠着软枕,不去看阿捡那边,话音细弱,喘声未平,“把衣服穿上,暖床去吧。”

来日方长,下回再看便是。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进了融冬别院,就只能受她所控。

“是。”

阿捡迟疑几息,手里拿着毯子往榻尾放,免得碰到她,被认作是冒犯。

不料,收手时快了些。

她的足衣很凉,脚也是。

莫聆雪缩了下脚,皱眉看向他,却见他肩臂紧绷,唇微抿,大气都不敢出。

罢了,“穿好衣服,去吧。”

想了想,又补一句,“以后不要突然脱衣服。”

阿捡松了口气,可能失去的手指保住了。他温顺应答:“是。”

穿好衣服,两个嬷嬷引着他进内室。

莫聆雪喝了口温水,看一眼窗外天光,还早,她吩咐丫鬟,“去书房把我的兵书拿来,书桌左侧,夹着流苏书签那本。”

她执书翻页,体力和精力慢慢消减,由坐到靠再到躺,最后听着玉露坐在旁边给她读。

玉露在她昏昏欲睡时歇声,放下书小声提醒:“小姐,去休息吧。”

莫聆雪闭着眼,静卧依旧,好一会儿才睁开,支肘起身,应道:“好。”

洗漱罢,妆饰卸,走进内室时,阿捡正从她床上起身,闻声迅速下床。

看着微乱的床铺,她心头有几分不适。床铺私密,被别人睡过,就好像独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入侵了一般。

然后就看见了嬷嬷在床边脚踏上铺的被褥,他身上的链子已经被锁在了床头床脚,这是要他晚上睡她旁边?

睡梦中会被他用铁链勒死吧。

“东梢间的角落里不是有张床吗?把上面的东西腾空,让他睡那里。”

那木床沉重,正适合锁他。

两个嬷嬷应声,收拾了被褥,领着阿捡去东梢间。

阿捡数着步子,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才被叫停下。

他听见了腾挪杂物的声响,灰尘气扑鼻而来。

“行了,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听到两人走远,他扯了下锁链,失望地一叹,摸索着上床。

被褥柔软,和莫聆雪的一样,是他记忆里从未体验过的,这是他睡过最舒服的床。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今晚是他来到这里以后,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晚。

远远听着莫聆雪时不时的咳嗽声,他不觉得烦扰,反而觉得很安心。因为这代表着,她正被百病缠身,没有心力折辱他。

听得久了,他不由地暗生怜悯。

听说她从出生起就一直病着,这样煎熬活过的二十年又有什么意思。

她若是真如传闻中那样聪慧过人,就应该早早觉悟,早死早投胎。

她做不到,那他帮帮她吧。

莫聆雪睡得比往常要好。

床铺里没有她以为的异味,而是多了一股药气,清苦安神。

第二天,屋外阳光透窗,鸟语唤人,她起身梳洗,裹了厚衣出门透气。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阳光下妍丽更盛。

她让人提水来,执着长柄勺舀水浇花。

她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尤爱花木繁盛,所以在院子里种满了花,四季皆有花开。

阿捡头一回睡到自然醒,他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但能确定自己睡了很久。

他着急忙慌地起身下床,被锁链拽住。

哦,他被锁着。

一脚踢掉鞋子,重新躺回去。

他被锁着,不能怪他贪懒没有眼色。他本来也被蒙着眼。

一夜过去,软筋散的药效差不多没了。

他扯了扯锁链,正想着要不要解开眼前的破布,看看怎么开锁,外面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莫聆雪累了,让人叫他来,替她浇水。

阿捡假装无力,一步步挪出去,从她手中接过长柄勺。

小心地摸索着,慢慢浇花。

不会是白牡丹吧……

莫聆雪看了半天,见他没伤到一朵花一片叶,十分满意。

她靠在晒暖的摇椅上晃了晃,问他:“听说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话音温柔,让他忽然觉得,她可能也没那么小气和记仇。

答话时声线不禁软了几分,“是。”

“父母,家乡,姓名,都不记得了吗?”

他摇头,“不记得了。”

她应该把他查了个底朝天吧,连她也查不出他的身世吗?那他又该往何处去寻?

莫聆雪沉默了有一阵,又出声道:“阿捡这个名字有些草率了,以后叫容烨吧,容易的容,烨然的烨。”

阿捡动作微顿,静默两息,最终还是应下,“是。”

他很抗拒,不想被她命名。但她说的不假,阿捡这个名字确实草率,还不如她取得这个正式些。

无妨,等她死了,他逃出去后,爱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

他还想着此时有没有机会杀她或者逃走,鬼医方娘子来了,带着软筋散。

见他姿态温顺,与大小姐相处和谐,十分地满意。

她把软筋散拿给琼枝,帮莫聆雪诊过脉,和她说起病症,还有药奴。

琼枝倒杯水融了一勺软筋散,臭着脸端过去给阿捡,哦不,容烨,忍住没往他脸上泼。

容烨不想被强灌,只好主动喝下。

他应该先杀了那蛇蝎妇。

鬼医告辞,带着他离开,走出主院后夸赞道:“乖徒儿,你做得不错。”

呵呵。

回了黑檐居,他被某个师兄带去等着喝药食毒,之后是扎针和药灸。

他攥着袖口,艰难地脱衣。

结束后,衣物被扔回他怀里。

他微微愣神,听那比蛇蝎妇还要老的老头说:“穿上吧。师傅说了,从今天起不再要你赤身。”

他平静地穿回衣服。

从此以后,他白天在黑檐居,晚上去主院暖床。

东梢间被彻底清理打扫一番,木床所在的角落被闲置的绛红色纱帘重新隔断,形成一方独立的空间。一应用品俱全。

容烨有些恍惚之感,这倒不像是对待一味药,而勉强算得是客人了。

又一次暖床,听见莫聆雪进内室,他赶忙起身。

“等等。”

床铺陷落,她坐在了床边。

拽着锁链,引他靠近。

他闻见这几日逐渐熟悉的苦涩药味,和掩于苦涩之下的女子香。

“小姐,要做什么?”他抓紧了床沿,莫名紧张。

“熟悉你。”

她解了他的衣服,撩开看腰侧。

是错步阵的兵戈所伤,没错。

他到底是谁?

为了对付那些屠戮晋**民的楚国兵将,她创建了许多阵法,其中的错步阵是她最得意之作。

如今有个人不仅从错步阵中逃出生天,还晃悠到了她面前,看起来,像是挑衅一般。

用完之后,她该如何处置他……

气息不稳,又咳嗽起来,她撑在锦被上的手一滑,跌靠在他胸前。

一时间竟然不想起来。

感觉,不差。

容烨放下手,忍住想把她推开的冲动。

咳嗽止住,莫聆雪继续靠着,闭上眼把气喘平,稍作休息。

靠落之处很快变得坚硬,她听见他的心越跳越快,似乎要跳出来赶走她这个不速之客。

“你的心好吵。”

她说话时的吐息温热慢袭。

容烨身子发僵,思绪混乱,压抑着,分不清压抑的到底是怒意还是燥意。

他声音微哑,“你滚——”第二个字刚发出半个囫囵音,他急忙收住话头,“离远一点儿不就好了。”

她应该没听见吧?

莫聆雪听见了当没听见,沉默着继续靠。

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淡声说:“滚吧。”

容烨心与脚同时提起,赶紧下床离开。

回到东梢间绛纱帘后,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觉空落落的。

他赶紧掐了下虎口。

该死的,自己这副身子是没碰过女人吗?!

……还真有可能。

他狠狠皱眉,在心里筑起一道防线。

莫聆雪可不是什么歌谣里传唱的,河对岸美好善良、令人心动的姑娘。

她是危险莫测的上位者,损他利己,害他食毒泡药,受苦受难,把他当成药用,无限度欺凌他的恶魔。

他总有一天会逃脱她的掌控,杀了她雪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