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在远处的山里探了出来,清辉漫过檐角,与天边未褪尽的橘红晚霞缠在一起,把整个小院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晚饭过后,苏婉搬了竹榻放在院中,梦九搬来两张矮凳,萧遥则抱着一摞蒲团,在竹榻旁铺得软软的。梦灵像只小雀儿,蹦跳着扑进苏婉怀里,蜷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仰头数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爹爹、娘、哥哥,你们快看!那颗星星好亮!”梦灵的指尖指向天际最耀眼的那一颗,眼睛里盛着闪烁的星光,亮得惊人。
苏婉把女儿揽在怀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晚风:“那是北极星,它会指引离家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往后,灵儿和哥哥在夜里要是找不到怎么回家,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它们会指出回家的路,而爹爹和娘会永远在家等你们回来。”
梦九缓缓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壁,才抬眼望向两个孩子,温声道:“相传,心中有牵挂的人去世后,眼睛会化作夜空里的星星,悬在天上,一直守着自己放不下的人。”
萧遥望着漫天星辰,感受着晚风轻轻拂过脸颊的清凉,眼中闪过的惆怅将映在眼眸的月光搅碎。
“娘的眼……会是哪一颗……”
他缓缓将视线移到靠在苏婉怀中的梦灵,夜风很轻,带着梦灵叽叽喳喳的提问声。
望着她笑着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感到心里暖融融的,
夜风把梦灵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溪水漫过石子,有时候听得清,有时候听不清。她问爹爹那颗星星为什么是红色的,问娘月亮上有没有人住着。苏婉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和玉兔,梦九说红色的星星是快要熄灭的……
“哥哥,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呀?”梦灵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萧遥望着漫天星辰,想了想:“数不清。”
“那……比爹爹蒸糕里的芝麻还多吗?”
萧遥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嗯,多得多。”
梦灵满意了,不再追问。她把脸埋进苏婉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苏婉低头看她,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蹭了蹭。梦灵没有睁眼,只是把攥着苏婉衣襟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娘,好困。”
“睡吧,娘抱着你。”
梦灵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蒸糕的碎屑。苏婉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她。梦九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把外衣脱下来,轻轻披在梦灵身上。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伸手握住苏婉的手。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萧遥靠在竹榻边上,手里还捏着半个蒲团。他看着梦灵睡着了,看着苏婉和梦九并肩坐着,看着月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蒲团放下,站起来。
“姨娘,我抱灵儿进去吧。”他的声音很轻。
苏婉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梦灵往他怀里送。他伸手稳稳接住,手臂圈得极稳,生怕惊扰了怀中小小的呼吸。梦灵在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呼吸温热。
他并不比梦灵大多少,抱着只比他矮半个脑袋的妹妹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的手很稳,脚步放的很轻,一步一步地往屋门走。
月光在他身后铺出一条长长的路,苏婉与梦九的目光,也一路跟着他,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遥儿,慢着点,别摔了。”晚风带着苏婉的温声吹来。
“嗯。”他轻声答应。
屋内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少年的眉眼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在抱着妹妹的这一刻,生出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他走到屋门口,侧身轻轻推开门,生怕门轴的吱呀声惊扰了怀中人。
他将梦灵轻轻放在床榻上时,小丫头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萧遥连忙放轻动作,替她盖好薄被,指尖拂过她软乎乎的脸颊,又替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得不像话。
他静静站在床边,望着妹妹熟睡的模样,想起方才梦九说的“化作星星守着牵挂的人”,喉间轻轻发紧。他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转身时,正撞见站在床前的苏婉。
“姨娘。”他低声唤道。
苏婉蹲下身,用衣袖轻轻将他额前的薄汗拭去。
“遥儿。”她叫了一声。
他低着头,站在那没有说话。苏婉的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上药一样,轻得像拂过的花瓣。
“姨娘知道,你想你娘了。”她轻声道。
萧遥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姨娘不知道你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她将萧遥揽在怀里,“但姨娘知道,她很爱你,爱到不惜一切也要护你周全。”
萧遥瘦小的身躯在颤抖,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姨娘不是要取代她。”苏婉望着他,用手抚过他的额头,“姨娘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你有九叔,有灵儿,有姨娘。你有家。”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好孩子,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别憋着,你只有七岁,只是个孩子。”
苏婉的声音像温水,轻轻漫过萧遥紧绷的神经。他再也绷不住,埋在苏婉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湿了她的衣襟。
苏婉任由他的泪水落在衣襟上,双手轻轻地在他背上抚过,她没再说话,眼中透出对他的心疼。
他就这么靠在苏婉的怀中,哭声就是最好的倾诉。
苏婉的动作没停,就这么轻轻抚着他的背,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停歇。
她看了看怀里的男孩:眼睛哭肿了,脸上还带着没干涸的泪痕,他静静地靠在自己怀中,双眼紧闭,呼吸逐渐平稳。她想起了六年前,他就是这样被丈夫抱回来的,脸上也带着泪痕。
她将他轻轻抱起,将他带至梦九的寝屋,为他盖好被子。
“遥儿睡了?”梦九靠着寝屋的门,轻声问道。
他听到了萧遥的哭声,他没去看,他知道妻子能处理好。
“嗯。”苏婉轻声回应。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的眼睛:“九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跟遥儿说那些话吗?”
梦九走到妻子面前轻声道:“你做得对。”
“遥儿这孩子,就是总把心事憋在心里。”她拉着丈夫出了寝屋,来到院中。
“他憋了六年,六年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了。他以为没人知道,但他看着灵儿在我怀里撒娇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看姨娘的眼神,那是看娘的眼神。他把他娘的影子,安在我身上了。”
梦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婉的手有些凉。
“他摸那枚玉坠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看着灵儿喊我‘娘’的时候,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羡慕,我也看见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娘,他知道他不能叫我‘娘’,所以他只叫我‘姨娘’。他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但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憋坏的。”
苏婉反握住梦九的手,握得很紧。
“我今天跟他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安慰他。我是想告诉他——你可以想她,你可以哭,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你只有七岁,你只是个孩子。在我这儿,你可以是孩子。”
梦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怕他憋出病来?”
“我怕他把心憋死了。”苏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一个七岁的孩子,心要是死了,以后还怎么活?”
梦九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