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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久正十五年。

入门,两侧摆满宴席,朝臣皆是开怀畅饮。最里边,高位上的皇帝,兴致索然,只有公公招呼大家吃酒。

一个年轻人起身,向门口弯腰行礼,阴阳怪气道:“叶大人,今日陛下请大家吃酒,你来的怎如此晚?”

叶迎志不回话,睨了年轻人一眼,长袖一甩,朝殿内走去。

走至皇帝前,简单行礼,便入座。

“叶卿,今日,未免有些太不知礼。”明皇静静看着叶迎志。

朝中大臣们也纷纷看向他,众人的嬉笑声停止,安静得置针可闻。

叶迎志手里捏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泛着金光,轻轻搁置在桌上,起身拱手回道:“陛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臣家这段日子不太平,尽力赶来,还是晚了点,请陛下恕罪。”

“是么?”明皇抬手,示意叶迎志免礼,“叶卿不妨说来听听,朕给你评理。”

叶迎志一惊,家中杂毛事怎可拿在朝廷上评说,明皇逼问,却是不相信有这样的事。他仍佝偻着身子,道:“臣会处理好家事,不敢惊扰陛下。”

“你确定?”明皇把玩手上的杯身,淡淡道。

叶迎志赶忙回道:“臣,确定。”

明皇无奈摆手,“罢了,叶卿既不愿意,朕也不强求,入座吧。”

“谢陛下。”叶迎志入了座,这才发现额角竟悄然布满细汗。

方才那年轻人,此时站起身来,跪行在地,掷地有声:“陛下,再过五日,便是廷试,需早做准备!”

明皇一愣,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时候,拿起酒杯抿了两口,方说:“哦?这日子倒是快。”

眼神在众大臣之间游走,却还是停留在叶迎志身上,垂下眼,定神再抬眼看向他身上,若有似无地问:“叶卿,有何良策?”

以往年年都有将廷试抛给叶迎志的想法,不说总是如愿,可好歹还是会出此良策。

而此时,叶迎志确是早已起身,跪在明皇眼前,语气诚恳:“陛下,臣还需时日,待有眉目,定会告知陛下。”

叶迎志实在身心疲惫,双重折磨,可他现在若也不愿意接受,将此事推脱,又得遭人诟病。虽然流言蜚语影响并不大,但他也能咬咬牙决定自行接下。

明皇满意点点头,轻声笑出来,声音里竞夹杂着些许欣慰,道:“兴存叶卿,万代不朽!”

明皇说完径直离开,不再多说半字。

“臣惶恐!”叶迎志急切的声音传出来,明皇早却已离开,声音也听不太真切。

明皇向来阴晴不定,向来已经不高兴了。

公公在后边皮笑肉不笑地对众人说道:“陛下有要事在身,请各位大人自行用膳,也请叶大人平身吧!”

大臣们又自顾自吃酒,叶迎志小酌两口,便起身离去。

宫殿外,叶迎志步伐不紧不慢,出来大舒一口气,没了束缚和烦闷,只觉痛快。

后边小斯追上来,叫住叶迎志,“叶大人,大皇子邀您东宫一叙。”

叶迎志停下,打量着小斯,问道:“有事?”

家常小叙,叶迎志摇摇头,想来自己已经没这等闲情雅致。

小斯笑着,态度尽显恭敬,道:“那是自然。”

叶迎志没回答,只是抬脚出了宫门。

小斯也不再追上去,叶迎志走没影了,这才隐身退去。

“主子,你瞧,那是叶大人!”隔着一道门,却也见得那人步履匆匆,说话的是公主的贴身婢女。

公主此刻落座在石凳上,艳阳天的光透着树叶映在身上,斑点如星河。

公主瞥了眼门口,收回目光,问道:“近日可曾有趣事发生?”

婢女沏完茶走近,满上,回答道:“前些日子,梧州传来消息,那地方下雪,不化反倒成灾,雪深三尺,粮草运不进回州,百姓也接连受困,狄南人又在边关蠢蠢欲动,那边府君想不出法子,只好传书让朝廷示意。这不,陛下要东府给个主意,真是苦了叶大人了。”

公主端着茶杯,吹散上方的热气,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变得温热,浸入肺腑,说道:“雪灾,战乱,**,受苦皆是百姓,与他人无异,自是给不出法子。”

婢女立在公主身侧,说道:“可不是?主子认为,这次叶大人该如何?”

公主摇摇头,她也很好奇,这次的死局叶迎志能不能解,借谁的手解?又如何解?

“白孑,你说,我还出的去么?”公主垂眸沉声问道,继而抬头将周围扫视一圈。

面前是三米高的宫墙,狭窄的院子里,只有一处废旧的寝殿,破烂,修补一次又一次。主仆二人,说是相依为命的同伴也不为过。

“主子若是想出去散心,小的陪着您便是,何须惆怅至此?”白孑不解,这周围早已没了侍卫看守,凭自己和主子的本事,出入皇宫还是可以,并不太难。

“白孑,你跟我这些年,可曾怪我?”公主平静问道。

她并没有回答白孑先前的问题。

婢女蹲下身,说:“在下与主子,自幼便在一起,只敢言谢,哪曾嗔怪?”

公主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白孑,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轻叹口气,说道:“日落前,你便离开吧。”

说完,将藏着的一块玉牌拿出来,放在桌上,抬起手郑重的在白孑肩上拍了三下,是保重,是告别。

公主进了屋,只给反应过来的白孑留下模糊的背影。

叶迎志赶到晨乾宫时,大皇子已然准备多时。

小斯前来传话:“主子,叶大人来了。”

随意躺着的大皇子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道:“快请先生进来。”

叶迎志快步进入,行礼,道:“大皇子,邀臣来,有何事?”

大皇子回礼,随即落座,道:“先生,本宫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是什么?叶迎志脑子一团乱麻,太多事情了,已经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主次。

叶迎志冷静片刻,开口道:“臣,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大皇子闻言,给叶迎志面前的茶杯加满茶水,道:“先生,水满则亏。”说着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更何况,如今已经溢出许多。这道理,还是先生教给我的。”

叶迎志皱眉,脸上难得有些不耐烦,道:“殿下意下如何?”

大皇子轻笑,两只眼睛确是紧盯叶迎志,说道:“先生,天灾咱避无可避,但至于**——狄南,我有法子,只是还欠商量。”

叶迎志喝了口茶,润了嗓子,思绪回笼,道:“殿下,请说。”

“如今国库空虚,尚且不能纳贡,只有一条路。”大皇子侧身看向叶迎志,说:“和亲。”

叶迎志眉头更加紧锁,似是觉得不妥,问道:“谁去?陛下如今两个儿子。除了你,便是二皇子,就算他同意,你背后的母家,会罢休?再者,若是狄南人同意和亲,断然不会同意他们的人过来,可若是换个法子,你们兄弟二人,又会让谁去?”

在这个吃人的狄南人眼里,对他们来说,做的事只关乎利益。谈妥和亲,只得这边派人过去,绝不会答应他们的人过来。与其送来皇亲做人质,倒不如直接打来的痛快。更何况,优势在他。

大皇子没反驳,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先生可还记得宸妃?”

叶迎志的身体不由得紧绷,只觉晦气,不悦道:“她不是死了么?”

“当然,可是。”大皇子若有所思道:“她虽是难产而死,好歹还是留下血脉,还是个公主。”

叶迎志噌的站起身来,问道:“此话当真?那孩子在哪里?”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笑意,淡淡回道:“冷宫。”

两人沉默片刻,叶迎志又坐下来。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开这个口。

不知过了多久,叶迎志才告别,离开晨乾宫,走起来时路,停在一处院子。此刻房门紧闭,外面,倒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只得礼貌敲门。

里面迟迟不给回应,就在叶迎志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门打开。

叶迎志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入眼的便是一身粗布衣,再往上,是一张苍白,又美的脸,略显病态。

姑娘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咳嗽两声,抬起眼,看向来人,语气中带着歉意:“公子,方才是你?”

叶迎志愣了愣,点头。

姑娘侧起身,道:“公子要不进来?这里,实在不太方便。”

毕竟哪有人在大门交谈的。

叶迎志摇头,只说:“打扰到姑娘了,在下只是来看这里是否还住着人。”

姑娘理解,回答道:“常年不过一个我罢了,既然公子无意,便请回吧。”

说完关上了门。

这里是偏殿,更是冷宫。

宸妃生前被囚禁在此,尚且有重兵把守,待宸妃难产而死,此子又是公主,不受待见。宸妃的葬礼也是不了了之,没人在意这里,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生前的主子。她们都在被遗忘,直到院外空无一人。

当晚,院内起火。

火光冲出黑夜,照亮整个皇宫,待禁军发现时,院子燃尽大半,就在房屋坍塌之前,有人发现躺在地上,早已昏迷的女子。

注定是个不眠夜,等人将火熄灭,所谓的冷宫早已化成灰烬,整个院内,烟味冲天,墙砖上已染上黑色。

那女子被搁置在太医局里,四肢都有大小不一的烧伤,手上的烧伤最狠,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满脸烟熏,头发乱糟糟,叫人难以分辨是谁。

只能叫来宫女,将人抬进太医局,收拾一番,换上干净衣裳,这才开始涂上药膏。

明皇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有些疑惑,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公公汗颜,颤颤巍巍回道:“许是十四年前,宸妃难产生下的那孩子。此外,那院子里,没别人了。”

“什么叫没别人?我记得,一直有侍卫把手,再不济,也有个婢女。”

是肯定,明皇还记得很清楚。那时,说得难听点,是将人打入冷宫,但到底自己清楚,那只是让宸妃禁足,让她无处可去,不会出来祸害人家,在门外安排几个侍卫守着,更别提宸妃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从没赶走过。

公公身体有些发抖,跪下身,赶忙回道:“那些都是宸妃生前事了,宸妃走后,那里的婢女、侍卫都被陆续遣散回其他地方。”

明皇身体斜靠在椅上,若有所思。

是谁遣散的呢?明皇仔细回想,自己从没有说过遣散这些人的话。可是越往深处想,明皇越是记不清,脑子里的画面慢慢变得模糊,原来,他连宸妃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作为君主,明皇是失败的,作为父亲,亦是失败的,一国之君,心里难免有些说不出口的苦涩。

宸妃和明皇是年少相知相爱,却在登上皇位后,毫无征兆抽离两人交叉已久的生命线。从宸妃有了身孕,直到难产而死,明皇都不曾去看她,他不问,也没人告知他,这也自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许久不回答,公公的额间不由得冒出冷汗,密密麻麻,与乱七八糟的心跳声显得诡异的和谐。

“那孩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公公回答:“是。”

一个人,明皇想不出那孩子小时候在没人照顾的情况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皇叹口气,站起身,语气有点疲惫:“走吧,去看看那孩子。”

到太医局时,只见所有人都围在一起,查看伤势。榻上的人,身上的一些布烧进血肉,已经结痂。

见明皇在身后,赶忙下跪,就要出声行礼时,明皇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只留下其中医术高明的一位。

人都离开后,明皇看着榻上的人,第一次见自己的孩子,口中酸涩,问道:“秦太医,她伤势如何?”

秦太医摇了摇头,苦着脸,说道:“幸好发现及时,如若不然,性命难保。身上多处烧伤,程度不一,暂且不说能不能养好。”秦太医停顿片刻,望向刚从伤口上取下来的布条,接着道:“能不能醒来,都只能听天由命,是在下学医不精。”

明皇听着太医的话,走到榻前,垂眸盯着床上的人,白净的脸庞有明显的擦伤,瞧着,也从这脸上看到宸妃的影子。

明皇闭上眼睛。

思绪良久,他才睁开眼,说:“量力而行,暂且照顾好她,要是醒来,务必告知朕,此事朕一人知晓便好。”

说完,明皇仓惶逃开了。

另一边,东宫。

白孑昨日从冷宫出来后,人还没走出皇宫大门,便被大皇子身边的暗卫押了回去。

人被绑在十字架上,精神崩溃,身体疲惫的白孑,眯着眼睛。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还没来得及更换,又是几道鞭子抽上来,旧伤未愈又加新伤。

灰色的麻布衣,已经被血浸黑大半,挽起的头发随意散落,遮住部分脸,白皙的脸上沾了许多血液。每隔一个时辰,伤口就会增加,不疲不倦。

就这样吊着她的一条命,一个时辰,不多不少,每次都在她眼睛还没闭上,脑子直犯迷糊,身体疼的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又开始拷打,脑子瞬间变的清醒,就这样皮肉绽开。

“嘿,小娘子,我说你真的很不乖,你要是直接回来,不跑的话,还不会这样。”其中一个暗卫看着白孑的脸,“啧”了几声,像是怜惜,又像是嘲讽,道:“多好看的美人儿啊,可惜不懂事。”

白孑快要晕过去,反驳的话混着血液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纯磨人。

她费力睁开眼,就想要看清面前的是谁的人,自己还能不能活。

不能,直接自杀。能,她要记住仇人的面容,若有机会,定叫他生不如死,白孑想着。

吊着一口气撑过快一天。

另外一个看着白孑的惨状,咂咂嘴,睨了眼旁边的人,一脸认真的出主意:“犯花痴?那你可以打轻点。”

“我?犯花痴?你可别招笑了,打轻点,后面被发现,我的屁股岂不是要开花?你这人咋一点不讲同门情义?”

“呵呵。”那个暗卫闻言冷笑两声。

谁跟你同门。谁跟你有情。

两人说完,大皇子走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悻悻退下。

两天没合眼,白孑疲惫的眼皮抬不起来,头也低着,嘴角的血从下巴流到脖颈,还在往下滴,直到与衣物融在一起。

眼下看到的鞋,没有思考,白孑便知道来人是谢云津……

“知道错了吗?”谢云津抬手捏住白孑的下巴,脸上惨白,嘴唇上带着血,美艳,危险。靠近一点,浓烈的血腥味,让谢云津不由得皱起眉。

白孑哪儿还有力气回答他的话,闭着眼,不说话。

惹得谢云津气上心头,说:“本宫让你去做什么,你在干什么?不是说只听本宫的?”

白孑还是不答话,甚至逐渐耳鸣,听不清谢云津的话。

谢云津继续问道:“为什么?她让你走你就走?十年,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吗?白孑。”

晕过去的白孑哪里还会回话。

谢云津甩开白孑的下巴,抽出手帕,仔细擦着手上的血迹,随后又嫌恶得将手帕丢在白孑的身上。

……

当日夜里,叶迎志受诏秘密入宫。

甘露殿里外都还亮着灯,待公公进去通报后,叶迎志才从院外走进去。

叶迎志行礼,问候:“陛下。”

明皇衣冠楚楚地坐在椅上,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了眼来人,说:“叶卿来了,坐吧,不必拘束。”

说完,手上又动起来,继续批奏折,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叶迎志。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明皇才停下笔,开口问道:“叶卿,前两日的事可有法子?”

叶迎志如坐针毡,一直垂着头,闻言,如实回道:“陛下,臣无能。如今这局面,尚且不知,回州那边军心可否动摇?百姓可有忧虑?粮草可能通行?臣思量许久,若是能与狄南谈和,那是再好不过。”

明皇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才问道:“倘若不能谈和,又当如何?”

叶迎志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国库空虚,若是说纳贡,岂不是要增加纳税?给百姓增加负担。又或者明皇要下达别的命令——抄家,叶迎志有些犹豫,可就在抬头对上明皇的一瞬间,“纳贡”“和亲”四个字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于是,他又咽了回去,心里直发怵。

“这……”犹豫再三,叶迎志多次权衡利弊后,闭着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说道:“和亲。”

“和亲?”明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让皇子去和亲么?史书上从未有过。还是说已经知道冷宫里的那个孩子了,明皇不经意问道:“叶卿,你觉得这亏本买卖,狄南会答应?还是说,”明皇盯着叶迎志,每个字都以极其认真的口气说:“有别的条件?”

狄南与楮国关系不可说好还是不好,两国想来几年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梧州雪灾,朝廷这边的支援难以直达回州。没想到一向安分的狄南人,却在边境大肆集结兵力,日夜不停排兵操练,就差直接告诉楮国人,要开战了。

叶迎志咬咬牙,讪笑,他跪拜在明皇面前,姿态卑微,几乎是恳求的口吻,道:“陛下,若是不和亲,哪日开战,回州百姓该如何是好?前方的将士又该如何?”

明皇转过身,依旧挺立在侧,看向屋外的明月悄然落下,淅沥的雨声打破沉思,夹杂泥土的气味,扰乱脑子里残存的意志,一脸怅然,问:“叶卿,那你说说,谁去和亲?”

叶迎志想起那天开门与她说话的姑娘,语气带着试探,道:“臣记得,冷宫里还有位公主。”

“哼。”

他手下的臣子真是厉害,自己才知道的人,他们一直都清楚这个人的存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

明皇眸中闪过一丝不快,心道老狐狸的嗅觉果然快,明白自己发现了,好奇地说:“叶卿啊,你从何处知晓朕还有位公主?”

叶迎志赶忙说道:“臣自是记得的,这朝中事,没有人会比臣记得更清的了。”

“是吗?你的意思是,让一个从未接触过书礼教养的人,去狄南和亲?简直荒唐!”

听明皇的意思,是不愿。可是叶迎志不明白,一个被丢在冷宫十几年的公主而已,除了与明皇有血缘关系,从未赐封号。连昨日前去看望时,那孩子也是一人。

叶迎志的肩膀一颤,腰弯的更下了,回道:“陛下,臣觉得,舍一人的命,去换回州太平,未尝不可!”

明皇想起那布满烧伤的身体躺在榻上的孩子,至今没喊过自己一声父亲。恍惚间,看到宸妃那失望又布满仇恨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叶卿,此事日后莫要再提,我并不希望舍弃任何一个楮国人的命换取片刻安宁。尽力谈和吧。”

明皇有些累,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谈和之事,交于西府楚睿安去吧,这两日,你把廷试名册交给我。”

说罢,明皇摆摆手,示意叶迎志退下,道:“叶卿,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谈到这里,叶迎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府职权向来如此,东府亮西府暗,西府亮东府暗。如今谈和之事交于西府,自己终究没能扛住明皇的施压。

这段日子,明皇的诏令来了一茬又一茬,叶迎志深知,压垮自己的,从来不是这些。

东府西府明里暗里看对方如同敌人,斗了多少年。明皇的那句话,又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两府平起平坐,切不可一家独大,但这又怎能是他说了算?

叶迎志的脚步踏在每一块地砖上,前方回府的路漆黑又遥远,一眼望不到头,像极了他这辈子走的路,好在这条路,有人撑灯站岗,周遭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日,朝堂之上。

太阳照射进来,官员们陆续踏着金色板砖入了殿。

还没等大臣启奏,公公摊开一道圣旨,念了出来。

西府枢密使楚睿安即日出发前往回州,与狄南谈和。

一道圣旨,打的群臣措不及防,没人会想到这等要事落在西府手上,各人暗怀心思,有人直道东府无用,一些微弱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叶迎志的官服上。

枢密使接旨谢恩。

三司使高应轩走出来,疑惑道:“陛下这是为何?前几日不还交于东府?此时为何倒向西府?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三司使向来与东府的人交好,这已经成为大多数人口不择言的秘密。

高位的人轻“呵”一声,眼中尽是不满,喝道:“朕,好像不需要向高大人解释什么。何为君何为臣,应是臣主一心。在座的各位,是臣,朕是君。”

高应轩的权力让他忘了,他只是个臣子,在面对君主时,忘记自身利益,而一味质疑君主的决策。且在朝廷之上,过于藐视皇权,就连明皇对于他的言论也有些愕然。

明皇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龙椅上的纹路,抬眸打量众臣,亦是俯瞰民生,君主的威严像一堵即将坍塌的墙,打在高应轩身上,无处遁形,“高大人,是瞧上朕的这把龙椅了么?”

高应轩听后,腿一软,本就不好的身子,使得他还来不及回应,就先跪了下去,声音有点哽咽,道:“臣,不敢。”高应轩调整下语气,“但此事临时换人,恐有不妥。”

“高大人。”明皇打断他,眼睛看向楚睿安,旁敲侧击道:“楚大人,你作为西府一把手的枢密使,看来不太服众。”

高应轩太急了,他害怕,害怕楚睿安争得机会。着急想要把一切都抢过来,他要极致打压西府的每个人。作为一个老臣,心气浮躁,这是最犯蠢的事情。今日一而再,再而三,惹明皇发怒,属实顽固。

其余大臣都不敢说什么,三家争权位,就数楚睿安为首的西府,最为安静。另外两家明面称兄道弟,暗地里斗得头破血流。

明皇将目光落在叶迎志身上,问:“叶卿,你有没有意见?”又把朝中众臣都看一遍,每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朕也想知道,诸位爱卿的想法。”

谁哪敢再说一个“不”字,只得一句“陛下英明。”

明皇俨然一副没有任何兴致的模样,问:“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臣,有事要奏。”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明皇扫了他一眼,“何事?”

只见度支司的判度支事瞿挚源已然跪下,一副即将赴死的惨状,鬓角的白发未能遮住那两行老泪……

众人还来不及震惊,瞿挚源弯下腰,头低着,眼睛也不敢看着高位的人,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只怕廷试后的宫宴……”瞿挚源没有说下去。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没人会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三司,会有人站出来说事。

“国库当真如此空虚?”

“是,陛下,百官俸禄,军队粮草,再加上近三月回州大雪不断,百姓无收入,整个回州不仅纳税之人寥寥无几,还需朝廷发放赈灾粮。这月先是祭祀礼,后是各个州府修建堤坝,如今半月不到,又是廷试后的宴席。度支司……实在有些难以支撑,这才想要各位同僚和陛下替臣出个法子。”

朝中一片寂静,国库空虚,要不就是增加另外几个州府的税率,或是百官捐献银两,又或是抄家。

明皇上任以来,每当国库空虚时,总会发生几件趣事,先是加税,再是捐银,捐献银两不合意的,便是抄家。顺序从没乱过。

下方的大臣想过来的,身体皆是一抖,甚至有的人,觉得身体一阵燥热。

明皇搭在龙椅上的手,不紧不慢的敲打,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久久未听见回应,瞿挚源也不敢抬起头来。

瞿挚源说的不在理,也不敢有人质疑,毕竟,一个度支司有八案,那么多人,总不能算不明白一个账来。

“先起来吧,各位大人也商讨一下,朕希望来日有个满意的答复。退朝!”

明皇退了朝,回到甘露殿,又继续批奏折。

秦太医求见。

“陛下,那姑娘醒了。”秦太医行礼,说道:“现在人在太医局,需要臣现在将人带过来吗?”

明皇不回答,话锋一转,问道:“可有问什么?”

秦太医想起方才那姑娘醒了,先是惊恐的看着他,扫视一圈,似是发现还在皇宫,松了口气,张望时牵动伤口,痛觉直冲脑门,“嘶!”的一声,疼的她直抽气,片刻,又见她一脸安静地问:“公子,这是哪里?”

变脸速度太快,前一秒疼的叫出来,后一秒淡定如水。

“太医局。”秦抚生回答。

姑娘脸色好些,皮肤还是病态的白皙,人蔫蔫的,眼皮一直耷拉着不曾抬起,眯成一条缝,随后,缓缓吐出一个字:“饿。”

然后闭上眼睛,不知道是昏了,还是睡了。

秦抚生只好吩咐婢女伺候她吃点粥,自己先来禀报。

想到这里,秦抚生回道:“她说饿,臣已经吩咐人给她送吃的过去。”

明皇点点头,说道:“收拾好了把人带过来吧。”

“臣,遵旨。”

等秦抚生赶回太医局时,正看到吃完饭躺在榻上的人,来不及愣神,急促地问:“姑娘可是身体还有不适?”

女子转过头,两人对视间,似有浪潮翻涌拍打,很快,女子别过头,说:“暂时没有,多谢公子。”

秦抚生笑笑,“没有便好,在下秦抚生。”

女子坐起身,粗糙暗沉的麻布衣套在身上,手臂上的伤疤被遮的严实,只漏出一双白皙的手指。

“秦公子可是有事?”

秦抚生晃了神,回道:“当然有,陛下让你过去。”

女子惊讶的挑了挑眉,眼里没有害怕,全然是对问题的真实性保持质疑。

“啊,是吗?好的,请问是秦公子带路吗?”

“当然,姑娘这边请。”

女子穿好鞋,起身跟着秦抚生去了甘露殿。

殿里透着光,明皇翻阅书籍。

女子走到门外,门虚掩着,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抬手敲了几下,轻声问道:“陛下在里面吗?”

明皇被这清脆的声音喊醒,放下书,回道:“进来吧。”

早在秦抚生离开的时候,明皇就让殿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在院外侯着。人来了,也别通报,放进来便好。

女子推开门进来,又贴心的将门关好。她的脚步缓慢,又轻盈。两手因伤垂在腰侧,脸上白净,只有额间涂着药膏,细长的眼睛看着地上,丝毫没有要看别的意思,头发用一根干瘪的木簪挽起。

身上的麻布衣穿戴整齐,料子粗糙,但结实。

明皇身上的龙袍,绣着精美的纹路,料子细腻,贵重。

女子在明皇前五步处停立,双手行礼,道:“陛下。”

明皇把她进门开始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并非无礼之徒。

“你可有名字?”

“臣并不知姓什么,只听小时候照拂我的娘子唤我栀年。”

“栀年?哪两个字?”

“栀子的栀,年华的年。”

以栀香,祭流年。

女子说着,还将脖子上的小木块取下来,递在明皇眼前。

平整的木块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栀年”二字。

明皇瞅了眼,不由得皱眉,问道:“谁刻的?”

别的人刻名字,用玉,用银,用金。

而眼前这个,作为一个“公主”,却是用的小木块。

“一个娘子。”

那年自己还小,尚不明事理,整日烦闷,没人和自己说话。闲暇时,拿起落在地上的书枝在地上划弄,线条飞舞。多玩了几次,被白孑看见,走过来。拉住谢栀年的手,一笔一划,有力的写出两个字,完事后,她蹲下身,抱着谢栀年,指着地上,她说,这两个字,叫“栀年”,是自己的名。

明皇点头,拿起笔,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到“谢栀年”三个字,待墨干后,举起来,递给面前的人,说:“今日起,你就叫,谢栀年。”

“栀年。”

“谢栀年。”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女子一直垂着的眼瞬间抬起来,看向明皇,目光交叉的一刹那,谢栀年眼底微不可查的情绪一扫而空。

谢栀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谢道:“多谢陛下。”

明皇有一瞬的错愕,几乎要把“还叫我陛下?”说出来时,又想起她一人在冷宫十几年,并不知这些,无人教她。

于是,明皇纠正道:“不对,该叫‘爹爹’了。”

谢栀年怔愣片刻,随后改口,小心翼翼的喊道:“爹爹。”

没有好奇,没有疑问,安静,听话,这是明皇目前看到的。

“诶,对嘛!”明皇高兴着,同时也有点心里不是滋味,一个父亲的身份,迟到了好多年。

“明日起,我给你选几个宫女过去照顾你,再给你找个教书先生教你识字,就不回那个地方了,待会儿让人带你去别的殿里住。”

正想说自己下旨封为公主,在看到谢栀年沉默的脸,止住了嘴,不急,先慢慢来。

谢栀年垂头听着,在明皇停下后,才说道:“臣多谢陛下恩典,但我还是想回原来那个地方。”

明皇对此意外,又无奈。

“可是那里早已全部烧成灰烬。”

谢栀年放松身体,脸上扬起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是自己长大的地方。

“那臣先住在太医局。”说着,垂眸看了眼双臂,只觉那种灼伤感又变得严重起来,让人难以忽视。

谢栀年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时,明亮有光泽。

“也好,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歇着吧。”

明皇被谢栀年续满泪水的眼眶一惊,答应道。他也不多问什么,想到她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问,自己已经下了逐客令,不好再做挽留。

谢栀年行礼告辞。

离开后,谢栀年身上的多处烧伤,让她有些犯难,因为都不是她想要的。带着疼痛,她跟着秦抚生回了太医局。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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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