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宫。
白孑昨日从冷宫出来后,人还没走出皇宫大门,便被大皇子身边的暗卫押了回去。
人被绑在十字架上,意识模糊,精神崩溃,□□疼痛不断,密密麻麻的汗液从额头流下,与睫毛上的泪水交融,在伤口上混着血液,白孑只能眯着眼睛。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还没来得及更换,又是几道鞭子抽上来,旧伤未愈又加新伤,苦不堪言。
灰色的麻布衣,已经被血浸黑大半,挽起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脖颈,又遮住部分脸,白皙的脸上沾了许多血液。每隔一个时辰,伤口就会增加,折磨从未停歇。
就这样吊着她的一条命,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时辰。每次都在她眼睛还没闭上、脑子直犯迷糊、身体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拷打,让她脑子瞬间变得清醒,就这样反复折磨,直到她皮肉绽开。
“嘿,小娘子,我说你真的很不乖,你要是直接回来,不跑的话,还不会这样。”其中一个暗卫看着白孑的脸,“啧”了几声,似是怜惜,又像是嘲讽,道:“多好看的美人儿啊,可惜不懂事,白瞎了一张好皮。”
白孑快要晕过去,反驳的话被嘴里的血压住,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纯粹折磨人。
她费力睁开眼,就想要看清面前的是谁的人,自己还能不能活。
不能,她直接自杀。能,她要记住仇人的面容,若有机会,定叫他生不如死,白孑想着。
可是最大的仇人不就是大皇子吗?想到这,白孑无声地笑了。
吊着一口气撑过了将近一天。
另外一个看着白孑的惨状,咂咂嘴,睨了眼旁边的人,一脸认真的出主意:“你喜欢?那你可以打轻点。”
“我?我喜欢她?你可别招笑了,打轻点,后面被发现,我的屁股岂不是要开花?你这人咋一点不讲同门情义?”
“呵呵。”那个暗卫闻言冷笑两声。
谁跟你同门。谁跟你有情。
两人说完,大皇子走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悻悻退下。
两天没合眼,白孑疲惫的眼皮抬不起来,头也低着,嘴角的血从下巴流到脖颈,还在往下滴,直到与衣物融在一起。
眼中出现一双干净又绣满花纹的鞋,白孑便知道来人是大皇子—谢云津。
“知道错了吗?”谢云津抬手捏住白孑的下巴,白孑脸上惨白,嘴唇带着血,显得美艳又危险。再靠近一点,浓烈的血腥味,让谢云津不由得皱起眉。
白孑哪儿还有力气回答他的话,只能泄了气,闭着眼不说话。
惹得谢云津气上心头,说:“本宫让你去做什么,你在干什么?不是说只听本宫的?”
白孑还是不答话,甚至逐渐耳鸣,听不清谢云津的话。
谢云津继续问道:“为什么?她让你走你就走?十年,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吗?白孑。”
晕过去的白孑哪里还会回话。
谢云津甩开白孑的下巴,抽出手帕,仔细擦着手上的血迹,随后又嫌恶地将手帕丢在白孑的身上。
……
当日夜里,叶迎志受诏秘密入宫。
甘露殿里外都还亮着灯,待公公进去通报后,叶迎志才从院外走进去。
叶迎志行礼,问候:“陛下。”
明皇衣冠楚楚地坐在椅上,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了眼来人,说:“叶卿来了,坐吧,不必拘束。”
说完,手上又动起来,继续批奏折,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叶迎志。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明皇才停下笔,开口问道:“叶卿,前两日的事可有法子?”
叶迎志如坐针毡,一直垂着头,闻言,如实回道:“陛下,臣无能。如今这局面,尚且不知回州那边军心是否动摇,百姓是否忧虑,粮草能否通行。臣思量许久,若是能与狄南谈和,那是再好不过。”
明皇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才问道:“倘若不能谈和,又当如何?”
叶迎志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国库空虚,若是说纳贡,岂不是要增加赋税?给百姓增加负担,又或者明皇要下达别的命令——抄家。前者苦百姓,后者惹权贵,若是两者都……
叶迎志不敢多想,可就在抬头对上明皇的一瞬间,“纳贡”“和亲”四个字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于是,他又咽了回去,心里直发怵。
“这……”犹豫再三,叶迎志多次权衡利弊后,闭着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决定牺牲一人保全自己,说道:“和亲。”
“和亲?”明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让皇子去和亲么?史书上从未有过。还是说已经知道冷宫里的那个孩子了,明皇不经意问道:“叶卿,你觉得这亏本买卖,狄南会答应?还是说,”明皇盯着叶迎志,每个字都以极其认真的口气说:“你要把皇子嫁过去?未免过于荒唐。”
狄南与楮国的关系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两国向来几年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梧州雪灾,朝廷的支援难以直达回州。没想到一向安分的狄南人,却在边境大肆集结兵力,日夜不停排兵操练,就差直接告诉楮国人,要开战了。
叶迎志咬咬牙,他知道“和亲”一事难以行通,不知明皇是否知晓那孩子的存在,他难得犯了难,却还是尽力说服明皇。他跪拜在明皇面前,姿态卑微,几乎是恳求的口吻,道:“陛下,若是不和亲,哪日开战,回州百姓该如何是好?前方的将士又该如何?”
明皇转过身,依旧挺立在殿内。他看向屋外,乌云早已遮住明月,淅沥的雨声打破了沉思,夹杂着泥土的气味,扰乱了脑子里残存的意志。他一脸怅然,问:“叶卿,那你说说,谁去和亲?”
叶迎志语气带着试探,道:“臣记得,冷宫里还有位公主。”
“哼。”
他手下的臣子真是厉害,自己才知道的人,他们竟然一直都清楚其存在,明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
明皇眸中闪过一丝不快,心道老狐狸的嗅觉果然快,知道自己发现了?他好奇问道:“叶卿啊,你从何处知晓朕还有位公主?”
叶迎志赶忙说道:“臣自是记得的,这朝中事,没有人会比臣记得更清的了。”
“是吗?你的意思是,让一个从未接触过书礼教养的人,去狄南和亲?你把狄南人当傻子糊弄?”
这次叶迎志明白了,明皇这是不同意。可是叶迎志不明白,一个被丢在冷宫十几年的公主而已,除了与明皇有血缘关系,从未赐封号,又何来的感情。连昨日前去看望时,那孩子也是独自一人。
叶迎志的肩膀一颤,腰弯得更下了,回道:“陛下,臣觉得,舍一人的命,去换回州太平,未尝不可!”
明皇想起那布满烧伤的身体躺在榻上的孩子,至今没喊过自己一声父亲。恍惚间,看到宸妃那失望又布满仇恨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叶卿,此事日后莫要再提,我并不希望舍弃任何一个楮国人的命换取片刻安宁。尽力谈和吧。”
明皇有些累,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谈和之事,交于西府楚睿安去吧,这两日,你把殿试名册交给我。”
说罢,明皇摆摆手,示意叶迎志退下,道:“叶卿,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谈到这里,叶迎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府职权向来如此,东府亮西府暗,西府亮东府暗。如今谈和之事交于西府,自己终究没能扛住明皇的施压。
这段日子,明皇的诏令来了一茬又一茬,叶迎志深知,压垮自己的,从来不是这些。
东府西府明里暗里看对方如同敌人,斗了多少年。明皇的那句话,又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两府平起平坐,切不可一家独大,但这又怎能是他说了算?
叶迎志的脚步踏在每一块地砖上,前方回府的路漆黑又遥远,一眼望不到头,像极了他这辈子走的路。好在这条路有人撑灯站岗,只是周遭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日,朝堂之上。
太阳照射进来,官员们陆续踏着金色地砖入了殿。
还没等大臣启奏,公公摊开一道圣旨,念了出来。
西府枢密使楚睿安即日出发前往回州,与狄南谈和。
一道圣旨,打的群臣猝不及防,没人会想到这等要事落在西府手上,各人暗怀心思,有人直道东府无用,一些微弱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叶迎志的官服上。
枢密使接旨谢恩。
三司使高应轩走出来,疑惑道:“陛下这是为何?前几日不还交于东府?此时为何倒向西府?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三司使向来与东府的人交好,这已经成为大多数人皆知的秘密。
高位的人轻“呵”一声,眼中尽是不满,喝道:“朕,好像不需要向高卿解释什么。何为君何为臣,应是臣主一心。在座的各位,是臣,朕是君。”
高应轩的权力让他忘了,他只是个臣子,在面对君主时,竟不顾自身身份,一味质疑君主的决策。他在朝廷之上过于藐视皇权,就连明皇对他的言论也有些愕然。
明皇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龙椅上的纹路,抬眸打量众臣,亦是透过他们俯瞰民生,君主的威严像一堵即将坍塌的墙压向高应轩,让他无处遁形,“高卿,是瞧上朕的这把龙椅了么?”
高应轩听后,腿一软,本就不好的身子,使得他还来不及回应,就先跪了下去,声音有点哽咽,道:“臣,不敢。”高应轩调整下语气,“但此事临时换人,恐有不妥。”
“高卿。”明皇打断他,眼睛看向楚睿安,旁敲侧击道:“楚卿,你身为西府枢密使,看来不太服众。”
高应轩太急了,他害怕楚睿安争得机会,着急想要把一切都抢过来,要极致打压西府的每个人。作为一个老臣,他心气浮躁,这是最犯蠢的事情。今日一而再,再而三,惹明皇发怒,属实顽固。
其余大臣都不敢说什么,三家争权位,就数楚睿安为首的西府,最为安静。另外两家明面称兄道弟,暗地里斗得头破血流。
明皇将目光落在叶迎志身上,问:“叶卿,你有没有意见?”又把朝中众臣都看一遍,每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朕也想知道,诸位爱卿的想法。”
谁还敢再说一个“不”字,只得附和一句“陛下英明”。
明皇俨然一副没有任何兴致的模样,问:“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臣,有事要奏。”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明皇扫了他一眼,“何事?”
只见度支司的判度支事瞿挚源已然跪下,一副即将赴死的惨状,鬓角的白发未能遮住那两行老泪……
众人还来不及震惊,瞿挚源弯下腰,头低着,眼睛也不敢看着高位的人,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只怕殿试后的宫宴……”瞿挚源没有说下去。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没人会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三司官员,会有人站出来说事。
宫宴而已。
“国库当真如此空虚?”
“是,陛下,百官俸禄,军队粮草,再加上近三月回州大雪不断,百姓颗粒无收,整个回州不仅纳税之人寥寥无几,还需朝廷发放赈灾粮。这月先是祭祀礼,后是各个州府修建堤坝,如今半月不到,又是科举后的宴席。度支司……实在有些难以支撑,这才想要各位同僚和陛下替臣出个法子。”
朝中一片寂静,国库空虚,要不就是增加另外几个州府的税率,或是百官捐献银两,又或是抄家。
明皇上任以来,每当国库空虚时,总会发生几件趣事,先是加税,再是捐银,捐献银两不合意的,便是抄家。顺序从没乱过。
下方的大臣想过来的,身体皆是一抖,甚至有的人,觉得身体一阵燥热。
明皇搭在龙椅上的手,不紧不慢的敲打,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久久未听见回应,瞿挚源也不敢抬起头来。
即使瞿挚源说的不在理,也没人敢质疑他,毕竟,一个度支司有八案,那么多人,总不能算不明白一个账。
“先起来吧,各位也商讨一下,朕希望明日有个满意的答复。退朝!”
明皇退了朝,回到甘露殿,又继续批阅奏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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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