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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等好

尚药局内终日药气弥漫,一踏入便被浓淡相宜的草木之气裹住。殿内人影穿梭,医官伏案诊脉、药工碾药筛粉、药童捧着瓷罐往来奔走,铜臼捣药声、药铲碰瓷声、交谈声交织一片,一派繁忙井然之景。

李君坔只身步入,并未惊扰周遭忙碌。

当值的医官抬眼瞥见是他,连忙搁下手中戥子,上前行礼道:“李公子怎么来了?”

李君坔问道:“郑典御可在?”

医官回道:“公子,典御大人今晨一早便被陛下召入宫内侍疾,此刻尚未归局。公子若是有要事,我可替您转告。”

李君坔淡淡摇头:“并非什么大事,不必麻烦了。”

“既如此,我便先去当差了,公子自便。”

李君坔微微拱手,医官便躬身退下,重回案前忙碌。

他待旁人散去,便轻车熟路绕过前堂熙攘,循着熟悉的路径往深处行去。

越往内堂,人声渐息,唯余淡淡药味,与外间的繁忙判若两地。

尽头便是郑典御的直庐,是他于尚药局的私室之处。

门扉雅致,推门而入,室内宽敞清净。正中一张宽大书案,旁设书架、药架、小药炉,壁上悬着几张古方与经络图。

正上方高悬一块黑漆描金牌匾,乃是陛下御笔亲题——青囊济世。

李君坔抬手推门走了进去,屋内静悄悄的。他刚站定片刻,便听见内侧珠帘后传来细碎的念叨声,是个孩童正背着口诀,磕磕绊绊,似是记不熟,末了还懊恼地低低咕哝了一声。

随后珠帘便被轻轻掀开。

里头走出一个十岁模样的小童,一身短打干净利落,眉眼清灵秀气。

他的鼻尖沁着薄汗,额前碎发软软垂着,许是因为太热出来散散气。

小童一抬头,与李君坔四目相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君坔哥哥!?”

他惊喜出声,又立刻想起规矩,连忙敛衽一礼:“哥哥是来找师父的吗?”

但李君坔却开口问道:“思颜,背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根本记不住。”郑思顔垮着小脸,“师父一回来就要抽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君坔轻笑一声,道:“平日只顾偷懒嬉闹,如今临时抱佛脚,又有什么用?”

郑思顔垂头丧气,小声嘟囔:“我又不像哥哥你,看一眼便记住了……何况你还有师姑那么厉害的人帮衬,自然轻松。”

话音一落,李君坔脸上的笑意淡去,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

郑思顔闻言眨了眨眼,也不多问,径自拖过一旁的小矮凳一屁股坐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开口:“话说……师父交代整理的旧典籍怎么样了?”

“还差些。”李君坔目光微沉,“有一部分缺失不知散落何处,还得慢慢去寻。”

郑思顔顿时垮了小脸,压低声音:“师父因为这些典籍的事动不动就沉脸,我都怕说错话挨骂。”

李君坔听他言下似有未尽之意。

“他近些日子还一直念叨,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记性也时好时坏。”郑思顔手扒着桌沿,脸微微耷拉下来,“搞得我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李君坔看向他,眼底深处似有微澜翻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人静立片刻,郑思顔忽然一拍脑门,腿一蹬立马从矮凳上蹦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转身朝着内室跑去。

不过须臾,他便双手捧着一叠册子,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

“差点忘记了!”他快步走到李君坔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册子递了过去,“师父今早走前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见李君坔伸手接过,他又连忙凑近小声叮嘱道:“师父还说,让你千万收好,别让师姑瞧见了。”

李君坔垂眸看着怀中这叠装订齐整的册子,封面是深棕宣纸,上面题着“济世方录”四字,正是郑云明的笔迹。

他轻翻册页快速阅览起来。

整本册子洋洋洒洒数百页,皆是郑云明亲笔所书,一笔一划工整清晰,从寻常风寒的调理方、脾胃温补之剂,到儿科疹痘、妇科调经的常规药方,每一方都标注得详尽,对应药材、剂量、炮制之法无一疏漏。

“都在这儿了,师父前段时间才整理好的,费了老大劲了。”郑思顔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李君坔听着却陷入了沉思,他将册子稳妥收入怀中,看向郑思顔:“思颜,往后可不许再偷懒耍滑,好好完成师父交代的课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朝着屋外快步走去,步履急促。

“哎!君坔哥哥——”郑思顔见状,连忙出声唤他。

可只看着李君坔的身影转瞬便出了直庐,消失在廊间,只得悻悻闭上嘴,又摸了摸鼻尖,转身乖乖坐回矮凳上,重新背起书来。

…………

“李君坔的婚事被那老头子搅得一团糟,丢尽了脸,现在倒好,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简直莫名其妙!”

李君垣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抬手便想将桌上的笔墨摔在地上,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转身便迈步往外走。

阿贵站在一旁,连忙上前,伸手想拦又不敢。

“少爷,您别冲动啊!”

“我能不冲动吗!”李君垣怒瞥他一眼,“凭什么拿我当补救的法子!我这就去找我爹说清楚,我绝不答应!”

“哎哟少爷!”阿贵赶紧拽住他的衣袖劝道,“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您现在过去,不是平白挨骂吗?”

李君垣顿住脚步骤然回身,一双含着怒意的眸子直直盯着阿贵,不可置信质问道:“你到底站谁那边?”

“从一开始给李君坔议婚,府里所有人就从没正经考虑过我!可何曾有人过问过我半句?”他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带着颤,“如今李君坔和魏清沅的亲事黄了,我爹丢了颜面没法收场,这才想起我来了?”

“阿贵,你当真想不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吗?”李君垣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不过是个退而求其次的次选,这么做是在羞辱我!”

阿贵心里又酸又疼,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眶微微泛红,哑着嗓子低声应道:“少爷……小的知道,小的全都知道。”

阿贵心里又酸又疼,却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家少爷。

李君垣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通透,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滚落,打在衣袍衣襟上。

他见状猛地抬手,用衣袖慌乱地擦去眼泪,鼻尖泛红,低声喃喃:“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得选。”

阿贵紧紧跟在李君垣身后,一路快步来到顺和堂外。

两人尚未推门,屋内便传来激烈的争执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里头气氛焦灼。

阿贵凑近几分,仔细辨了辨声音,连忙抬眼看向身旁的李君垣,道:“少爷,是老夫人的声音。”

李君垣站在门口,沉默了不过片刻,直接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内的争执声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正堂之上,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杖,脸色沉郁,显然是刚动过怒。李劭站在老夫人身侧前方,眉头紧锁,郑夫人则立在李劭斜后方,三人呈合围之势。

一旁的阿竹见李君垣进来,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通传:“二少爷来了。”

老夫人抬眼看向进门的李君垣,抬手扶着额头,面露疲惫,对着身前的李劭与郑夫人道:“罢了,你们二人自己跟孩子把话说清楚吧。”

李劭转头看向门口的李君垣,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郑夫人,想让她先开口圆场,可郑夫人却仿若未觉,径直偏过头。

李劭只得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调整神色,刚要开口,便被李君垣的声音径直打断。

“我不娶魏清沅。”

李劭被他当众直白回绝,当即沉下脸厉声斥责:“你怎的如此不懂事!如今这般地步,早已不是你一人的事,难道你要看着两家彻底交恶,让我们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吗!”

李君垣听着,抬眼直直看向李劭:“父亲何必如此!这门亲事从一开始魏家看中的女婿就是大哥,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攥紧双拳,眼眶又红了起来:“难道现在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能由自己决定吗?父亲就从来不曾顾及过我的心意吗!”

李劭脸色愈发铁青:“你身为李家子弟,终身大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李君垣冷笑一声:“从小到大,我何曾有过一次能自己做主的事?曾经就连我想前去探望尽孝我娘都要被家规约束!”

“你少给我扯你娘!”李劭被戳中痛处,竟当着满室人的面狠道,“你还敢跟我谈心意谈做主?若不是当年事事周全,你连被生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炸在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震得说不出话。

“老爷!”郑夫人率先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拉住李劭,“你气急攻心,怎么能对孩子说这般话!”

她转头看向李君垣,放缓了语气,道:“垣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不满,这门亲事若是实在不愿意,咱们再慢慢商议。”

李劭被郑夫人打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紧闭着嘴。

李君垣站在原地,方才还满是怒意的眼眸,此刻彻底失了光彩。

他眼眶里蓄满泪水,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垣儿……”

一旁的阿贵攥紧了拳头,他下意识看向老夫人身边的阿竹,阿竹轻轻对他摇了摇头,阿贵这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拳头,满心憋屈地垂着头。

李君垣的眼泪终于顺着泛红的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

“爹,我恨你。”

随后他再没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冲出顺和堂,转瞬便没了踪影。

阿贵见状,连忙对着堂上众人匆匆躬身行了一礼,立刻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呵斥道:“李劭!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她怒道:“就算你平日里不喜姜氏,甚至心里恼她恨她,可垣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气急了口无遮拦,竟说出那般戳心剜骨的话,糊涂至极!”

一旁站着的郑夫人垂着眼眸,始终缄默不语。

李劭被老夫人骂得抬不起头,躬身道歉:“母亲,儿子知道错了,方才是我一时冲动,绝非真心要那般说垣儿。”

老夫人非但没有消气,反倒发出一声冷笑:“我倒要问问你,那魏家究竟是何等好的人家?这门亲事是非结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