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来了！”
云荟连忙掀帘通传，话音刚落，郑夫人便缓步走了进来。
她只在寝衣外随意披了件织锦外衫，长发松松挽着一个发髻。春桃紧随在她身侧，手里紧紧捧着那个从藏春屋取来的药包。
李劭正守在榻边，紧紧攥着苏姨娘的手。
见郑夫人进来，他立刻抬眼：“快过来，给她瞧瞧到底是怎么了？方才还与我说话，忽然便晕了过去。”
郑夫人微微颔首，上前几步，轻轻掀开榻边的薄纱帐，伸出两指，正要搭向苏姨娘露在被褥外的腕间脉门。
谁知昏迷中的苏姨娘像是潜意识里受了极大刺激，本是绵软无力的手，竟猛地抬起一挥，狠狠拍开了郑夫人的手。
郑夫人淡淡地收回手，转过身对着李劭说道：“老爷不必忧心，我看她这症状，想来是连日来耗损了元气。”
她说着，朝身后的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立刻会意，轻手轻脚走上前，将手里的药包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又默默退回到郑夫人身后。
郑夫人续道：“这药包里是凝神补气、调和气血的药材，皆是温补不伤身的品类，下人即刻煎好，等苏氏醒后温服下去，再安心静养几日，调理好心绪，便无大碍了。”
李劭目光沉沉看向一旁垂首的云荟，声音沉冷：“这些日子，你们家姨娘时常这般不适？”
云荟心头一慌，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郑夫人在旁冷冷瞥了她一眼，云荟瞬间将头垂得更低。
李劭收回目光，落在榻上面色苍白的苏姨娘身上，低声自语般道：“她脾气素来烈些，可这些日子，也未免太过暴躁易怒。”
郑夫人垂眸轻拭了拭指尖：“许是夏日天热，心气浮躁，人便容易动怒。”
李劭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神色间满是倦意。
郑夫人见状道：“老爷也折腾半宿了，早些回房歇息吧，这里有云荟守着便是。”
随后她便带着春桃轻步退出内室，悄声离去。
天刚蒙蒙亮，姜姨娘便早早醒了，半点没有睡意，索性披了件薄衫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院中的草木怔怔出神。
欧阳蓁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屋内时，见她已然起身，连忙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姨娘怎的起得这般早，不多歇息片刻？”
姜姨娘轻轻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蓁儿，我这心口总闷得慌，上下不得，难受得很。”
欧阳蓁连忙凑近了些，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宽慰道：“姨娘现下正是盛夏，天气潮热难耐，许是暑气扰了心绪，您先缓一缓，喝口温水顺顺气。”
她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凉的白水，双手捧着递到姜姨娘面前。
姜姨娘接过水，小口抿了几口，将杯递还给她：“方才闷着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苏妹妹。”
她压低了声音：“我私下盘算着，她这身子，算日子，怕不是已经有孕四月出头了？”
欧阳蓁心头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当即轻轻点了点头：“姨娘说得是，细细算来，确是有这么久了。”
姜姨娘轻叹一声：“如今才四个月，往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形藏都藏不住，还能瞒多久啊？”
二人正低声细语着，屋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查嬷嬷端着一碟新鲜蜜饯走进屋内，躬身行了一礼。
待起身，查嬷嬷低声开口：“方才听外院的下人闲聊，听说昨夜老爷去了汀兰斋。”
屋内二人双双大惊失色。
姜姨娘当即呛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咳，才惊声开口：“什么？老爷昨夜去了汀兰斋？”
一旁的欧阳蓁脑子瞬间乱作一团，思绪翻涌间赶忙追问道：“嬷嬷，那老爷昨夜……可是在汀兰斋歇下了？”
查嬷嬷倒是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昨夜在汀兰斋出了事，苏姨娘不知怎的昏了过去，老爷还特意让人把夫人请了过去，折腾了大半夜。”
欧阳蓁高悬的心稍稍放下，暗暗松了口气，可转瞬之间又警觉了起来。
“那夫人过去之后，可有说苏姨娘是何病症？”姜姨娘道。
查嬷嬷如实回道：“底下人都说，夫人只道是近来盛夏酷暑，天热心气不顺，调理几日便无大碍，并非什么要紧的病症。”
欧阳蓁与姜姨娘当即对视一眼，查嬷嬷瞧着二人神色异样，又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姜姨娘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摇摇头道：“蓁儿，你收拾一番，拣些滋补物件，今日去汀兰斋走一趟，好好瞧瞧苏姨娘的情况。”
欧阳蓁心中了然，轻声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准备。”
苏姨娘悠悠转醒时，窗外的日头已升得颇高。她意识刚回笼，便觉浑身乏力，眼前尚有些发花。
“姨娘！您可算醒了！”云荟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凑上前，“您可把奴婢吓坏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苏姨娘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
随即她抓住云荟的手腕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巳时初刻。”云荟回道，见她脸色稍缓，又忙不迭道，“早膳奴婢都备好了，怕您胃口不好做了些清粥，奴婢伺候您洗漱用膳？”
苏姨娘却一把打断她：“老爷呢？昨夜还有谁来了？”
云荟心头一慌，支支吾吾道：“老爷……老爷昨夜待了一会儿，见您晕过去，便急着让人去请夫人……”
“她来了？她可有说什么？”苏姨娘攥紧了拳，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没有没有！”云荟连忙摇头，“夫人什么都没说，只、只说您是天热郁结，心气不顺才晕过去的，老爷也信了这话，没多问别的。”
谁知苏姨娘反倒眉头皱得更紧。
“她还留下了什么？”她追问道。
“夫人让人留了药包，说是给您煎着吃的，调和气血、凝神补气的。”云荟小声回道。
“全都拿去丢掉。”
“是，奴婢这就去倒掉。”
云荟应声正要转身退出去，便听见苏姨娘低低自语。
“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云荟脚步一顿，悄悄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连忙低下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欧阳蓁一路行至汀兰斋，通传后缓步走入内室。
榻上苏姨娘已坐起身，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缓和不少。
欧阳蓁微微俯身：“奴婢见过苏姨娘。我家姜姨娘放心不下您的身子，特意让奴婢过来探望，问问姨娘现下可好些了。”
苏姨娘淡淡开口：“劳姜姐姐挂心，也辛苦你跑这一趟，我没什么大碍，歇一歇便好了。”
“姨娘无事便好。”欧阳蓁真心松了口气，“姨娘近日身子虚，凡事少动气。”
苏姨娘看了她两眼：“放心，我省得。”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云荟端着盛清粥的食盒走了进来，上前轻声道：“姨娘，您先用些清粥垫垫肚子，若是不饱，奴婢再去做些点心。”
苏姨娘轻轻摇头：“不用，就这些就够了。”
欧阳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云荟伺候苏姨娘用早膳，唇瓣微抿，心底虽惦记着昨夜的事，有诸多疑问想问，可眼下贸然开口实在不妥。
她压下心头思绪，告退道：“姨娘好生歇息，奴婢不便多打扰。”
苏姨娘颔首，欧阳蓁便缓步退了出去，并未走远，只在汀兰斋外的廊下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云荟端着空碗走了出来，抬眼瞧见候在一旁的欧阳蓁，脸上满是意外，问道：“蓁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欧阳蓁上前一步：“云荟，我有件事务必问你清楚。”
云荟见状心头了然，左右看了看无人，也压低声音回道：“蓁姐姐是想问昨夜夫人来的事吧？你放心，夫人什么都没跟老爷说，只说姨娘是天热心气不顺，老爷也信了。”
欧阳蓁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紧接着追问：“夫人此番前来，可曾留下什么物件？”
云荟垂了垂眼眸，应道：“夫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包药，说是凝神补气的调理药，只是姨娘疑心，吩咐我直接拿去丢了，并未煎服。”
欧阳蓁闻言，神色稍稍缓和，叮嘱道：“这般便好，你也多上点心。”
“如今姨娘还未坐稳，府里人心复杂，凡事更要小心谨慎。她身边近身伺候且信得过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你可得好好替她守着。”
云荟连忙点头应道：“蓁姐姐放心，我明白。”
随后她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神色始终严肃的欧阳蓁，犹豫片刻，开口道：“蓁姐姐，你……这般费心惦记着我家姨娘，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欧阳蓁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女子怀胎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我入府前见过不少孕妇孕期百般煎熬，生产更是闯鬼门关。苏姨娘早前没了堋少爷，这一胎来得也不容易，我不过是于心不忍，多叮嘱几句罢了。”
云荟听着这番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久久没有出声，只是垂下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