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汐去看考场。
慈湖中学。实验楼。三楼。
走廊拉了警戒线。武警立在门口。雨水从尽头的破窗灌进来,地上积了一层浅水。
陈汐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黑板是新的。窗户不是。窗户还漏。
看完考场,她去了师古亭。
师古亭在慈湖中学后面的小山坡上。亭子旧。柱子上的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但亭顶的瓦没漏。梅雨天里,这是最奢侈的事。
苏瑶已经在了。坐在栏杆上,腿晃来晃去。
陈阳靠着柱子,耳机挂在脖子上。
葛小雨站在亭子中间,双手抱臂,像在给自己取暖。
周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战术图。
“都到了。”陈汐说。
“就等你。”周浩站起来,树枝一扔。“干嘛?开会?”
“不开会。练功。”
“……练功?”
陈汐没解释。她站到亭子中间,放下书包,掏出透明文件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王老师说得对。得用透明的。淋了水,一眼就能看到。
刚才看考场时碰上的。
王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伞,没撑。雨落在头上,他也不躲。
“陈汐。”
“王老师。”
“看完考场了?”
“看完了。”
王老师点头。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
“按目前的水位趋势,明天大概率安排摆渡车接送。路可能断。准考证和文具封在透明袋里,别沾水。”他压低声音。
“我会封好。”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带过最稳的学生。明天也会稳。好好发挥。”
陈汐点头。
她想说谢谢。没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轻。
透明文件袋里: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还有几片薄荷叶。
干的。压得很平。
她把薄荷叶分给苏瑶、葛小雨、陈阳、周浩,让他们夹进准考证。
明天进考场前闻一闻。别紧张。
“明天进考场之前,学我做三个动作。做完再进去。”
没人问为什么。都看着她。
陈汐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开肩松郁。”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慢慢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吸气。手臂上去。呼气。慢慢落。肩膀跟着沉。”
她做了一遍。很慢。
“这个动作能把憋在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你们这半年,谁胸口不闷?闷了就做。连续五次。”
苏瑶先跟着做。动作僵,手臂举到一半就抖。
“别抖。慢慢来。”
周浩一开始别扭。一米八几的篮球运动员,站在亭子里举着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但做了两遍之后,不别扭了。
因为肩膀在响。咔咔地响。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我操。”周浩说。“我肩膀什么时候这么硬了?”
“天天刷题刷的。”陈汐说。“比石板还硬。”
“……那多做几次。”
他真多做了几次。
“第二个。拍胆经。”
双手握拳,沿大腿外侧从胯部往下拍。每边十下。
葛小雨学得最认真。平时那么文静一个人,拍起大腿来啪啪响,把苏瑶都吓了一跳。
“小雨你轻点!”
“不行。得拍响了才有用。”葛小雨说。脸有点红,手没停。
陈汐看着她,笑了。
这个女孩。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拍胆经的时候,比谁都狠。
这就是葛小雨。
内向。敏感。但骨子里有股劲。
像苍术。外表不起眼,燥湿的力气大得很。
“第三个。定神呼吸。”
陈汐闭上眼睛。
“吸气。数到五。呼气。数到十。注意力放在脚趾头上。什么都别想。就想你的脚趾头。”
没人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雨声远了。只剩呼吸。均匀的、缓慢的、一起一落的呼吸。
远处有蝉鸣。梅雨天的蝉,叫得有气无力。但还在叫。
陈汐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
所有人都还闭着。
苏瑶的睫毛在抖。周浩的拳头还攥着。葛小雨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陈阳靠在柱子上,耳机滑到肩膀,他也没管。
陈汐没叫醒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闭眼的人,忽然觉得安心。
她走到亭边,看远处的慈城。
雨还在下。但小了。
梅雨第四十一天。
明天,第四十二天。
也是她的高考日。
晚上。
陈汐到家时,天全黑了。
雨还在下。但很小。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推开堂屋的门,爷爷坐在藤椅上看她。
“考场看好了?”
“看好了。明天不怕了。”
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你本来就不用怕。”声音很轻。带哨音。但稳。
“你是陈尚堂的后人。手里攥着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支笔。是几代人的心气。”
陈汐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堂屋的蜡烛熄了。
院子暗了。但她不需要光。
她知道路在哪里。
另一时空·运卷孤舟
通往慈镇的唯一公路被洪水彻底切断。
不是堵车。是路没了。塌方区的泥石流把路面整个吞了,军用吉普车都过不去。
但高考不能停。
试卷必须在七月六日晚上之前送到慈镇中学。
陆路断了,走水路。
教育局联系了慈镇三位老渔民。政治成分可靠,对水路闭着眼都能划。最大的七十一,最小的也五十六了。
没用机动船。引擎声太大,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怕漂浮物卡死螺旋桨。
三条吃水极浅的小木划子。
试卷锁在不锈钢手提箱里,外套三层工业级加厚塑料膜,压在船舱正中间的舱底。
老渔民们走的不是姚江主干道。
是一条清代开凿的灌溉渠。连接姚江与慈湖,平时隐在芦苇丛里,根本看不见。洪水后水面宽了,水流反而平稳。
他们关掉手电。
全凭记忆里的岸边树影和桥墩形状划行。
深夜最黑的时候,船底贴着淹没的庄稼尖,悄无声息避过最湍急的洪峰。
从慈镇中学后门——那个临水的老校门——直接登岸。
等在后门口的武警和校长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三个老渔民。全身湿透。但身体死死护住那个塑料包。
塑料包外面还挂着湖里的水草。
几箱试卷进入保密柜之前,外层塑料膜上全是水珠。
但试卷是干的。
致命的汗珠。
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细节。
试卷送到后,保密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核对封条。
是拿出几台大功率电吹风。
为什么?
试卷在水路运送中虽加了多层塑料膜,但极端高湿度和温差下,密封袋内部产生了大量冷凝水气。
保密员打开袋子时,原本干燥的试卷袋表面已出现细密的汗珠。
像人出的汗。
不立即处理,潮气会迅速渗透纤维。1996年的试卷用的是韧性较差的胶版纸,一旦受潮,多页试卷会像焊死了一样贴合在一起。考生考场上用力一撕,考卷就裂。答题无效。
更可怕的是油墨。
1996年的油墨技术远不如现在。长时间处在潮湿环境中,印刷的文字和坐标会变得模糊,甚至出现“透字”——正面能看到背面的字。
大面积看不清题目,考场会骚乱。
所以保密员必须在绝密状态下紧急除湿。
他们没直接对着试卷吹。怕封条受热脱落,引发泄密质疑。
他们用电吹风对着房间吹。利用热风迅速降低室内相对湿度,形成干燥微环境,让试卷袋内水汽自然析出。同时抢救油墨清晰度。
这个动作必须在绝密状态下进行。所有保密员穿着背心上阵。除湿后的房间温度高达四十多度。
几台电吹风同时开着。房间像一个烤箱。
保密员浑身是汗。但手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
那几箱试卷里装的不是纸。
是几百个孩子的明天。
晚上。陈汐准备睡觉。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不知道三个老渔民在黑暗里划着木船,用身体护着她的试卷。不知道保密员在四十多度的房间里穿着背心抢修受潮的考卷。不知道那条被洪水切断的公路旁边,有多少人在为她的明天拼命。
她只知道——
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放进透明文件袋。
放进心里。
手碰到英语书的时候,明信片掉出来。三天前夹进去的。
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软了半分。不是商店里印好的量产风景卡,是他在药科大学实验室的草稿纸背面裁出来的。手绘的小画——一个小女孩坐在考场里,低着头,笔握得很紧。画得不好,比例有点歪,刘海画成了一片乌云。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背面一行字:“考完了就好了。你一直都很稳。”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夹回英语书。
擦亮火柴。安神香的红绳头凑上去,火苗舔了一下,没着。又舔了一下,着了。一点红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很小,但很稳。
她把火柴摁灭,搁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闭眼。
吸气。数到五。
呼气。数到十。
脚趾是热的。
心是稳的。
手也是稳的。
明天。
进考场。
中国人的爱,从来不是一句“加油”。
是一碗粥。是一枚缝在衣服里的艾叶。是一双鞋里的硬币。是凌晨四点半排队买的一条鱼。
这些东西不浪漫。但它们对症。
一个孩子走进考场的时候,她身上带着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整个家庭的正气。
这才是这张方子真正的君药。
不是某一味药。是配伍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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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醒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