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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醒脾(下)??

傍晚。陈汐去看考场。

慈湖中学。实验楼。三楼。

走廊拉了警戒线。武警立在门口。雨水从尽头的破窗灌进来,地上积了一层浅水。

陈汐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黑板是新的。窗户不是。窗户还漏。

看完考场,她去了师古亭。

师古亭在慈湖中学后面的小山坡上。亭子旧。柱子上的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但亭顶的瓦没漏。梅雨天里,这是最奢侈的事。

苏瑶已经在了。坐在栏杆上,腿晃来晃去。

陈阳靠着柱子,耳机挂在脖子上。

葛小雨站在亭子中间,双手抱臂,像在给自己取暖。

周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战术图。

“都到了。”陈汐说。

“就等你。”周浩站起来,树枝一扔。“干嘛?开会?”

“不开会。练功。”

“……练功?”

陈汐没解释。她站到亭子中间,放下书包,掏出透明文件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王老师说得对。得用透明的。淋了水,一眼就能看到。

刚才看考场时碰上的。

王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伞,没撑。雨落在头上,他也不躲。

“陈汐。”

“王老师。”

“看完考场了?”

“看完了。”

王老师点头。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

“按目前的水位趋势,明天大概率安排摆渡车接送。路可能断。准考证和文具封在透明袋里,别沾水。”他压低声音。

“我会封好。”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带过最稳的学生。明天也会稳。好好发挥。”

陈汐点头。

她想说谢谢。没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轻。

透明文件袋里: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还有几片薄荷叶。

干的。压得很平。

她把薄荷叶分给苏瑶、葛小雨、陈阳、周浩,让他们夹进准考证。

明天进考场前闻一闻。别紧张。

“明天进考场之前,学我做三个动作。做完再进去。”

没人问为什么。都看着她。

陈汐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开肩松郁。”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慢慢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吸气。手臂上去。呼气。慢慢落。肩膀跟着沉。”

她做了一遍。很慢。

“这个动作能把憋在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你们这半年,谁胸口不闷?闷了就做。连续五次。”

苏瑶先跟着做。动作僵,手臂举到一半就抖。

“别抖。慢慢来。”

周浩一开始别扭。一米八几的篮球运动员,站在亭子里举着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但做了两遍之后,不别扭了。

因为肩膀在响。咔咔地响。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我操。”周浩说。“我肩膀什么时候这么硬了?”

“天天刷题刷的。”陈汐说。“比石板还硬。”

“……那多做几次。”

他真多做了几次。

“第二个。拍胆经。”

双手握拳,沿大腿外侧从胯部往下拍。每边十下。

葛小雨学得最认真。平时那么文静一个人,拍起大腿来啪啪响,把苏瑶都吓了一跳。

“小雨你轻点!”

“不行。得拍响了才有用。”葛小雨说。脸有点红,手没停。

陈汐看着她,笑了。

这个女孩。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拍胆经的时候,比谁都狠。

这就是葛小雨。

内向。敏感。但骨子里有股劲。

像苍术。外表不起眼,燥湿的力气大得很。

“第三个。定神呼吸。”

陈汐闭上眼睛。

“吸气。数到五。呼气。数到十。注意力放在脚趾头上。什么都别想。就想你的脚趾头。”

没人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雨声远了。只剩呼吸。均匀的、缓慢的、一起一落的呼吸。

远处有蝉鸣。梅雨天的蝉,叫得有气无力。但还在叫。

陈汐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

所有人都还闭着。

苏瑶的睫毛在抖。周浩的拳头还攥着。葛小雨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陈阳靠在柱子上,耳机滑到肩膀,他也没管。

陈汐没叫醒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闭眼的人,忽然觉得安心。

她走到亭边,看远处的慈城。

雨还在下。但小了。

梅雨第四十一天。

明天,第四十二天。

也是她的高考日。

晚上。

陈汐到家时,天全黑了。

雨还在下。但很小。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推开堂屋的门,爷爷坐在藤椅上看她。

“考场看好了?”

“看好了。明天不怕了。”

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你本来就不用怕。”声音很轻。带哨音。但稳。

“你是陈尚堂的后人。手里攥着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支笔。是几代人的心气。”

陈汐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堂屋的蜡烛熄了。

院子暗了。但她不需要光。

她知道路在哪里。

另一时空·运卷孤舟

通往慈镇的唯一公路被洪水彻底切断。

不是堵车。是路没了。塌方区的泥石流把路面整个吞了,军用吉普车都过不去。

但高考不能停。

试卷必须在七月六日晚上之前送到慈镇中学。

陆路断了,走水路。

教育局联系了慈镇三位老渔民。政治成分可靠,对水路闭着眼都能划。最大的七十一,最小的也五十六了。

没用机动船。引擎声太大,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怕漂浮物卡死螺旋桨。

三条吃水极浅的小木划子。

试卷锁在不锈钢手提箱里,外套三层工业级加厚塑料膜,压在船舱正中间的舱底。

老渔民们走的不是姚江主干道。

是一条清代开凿的灌溉渠。连接姚江与慈湖,平时隐在芦苇丛里,根本看不见。洪水后水面宽了,水流反而平稳。

他们关掉手电。

全凭记忆里的岸边树影和桥墩形状划行。

深夜最黑的时候,船底贴着淹没的庄稼尖,悄无声息避过最湍急的洪峰。

从慈镇中学后门——那个临水的老校门——直接登岸。

等在后门口的武警和校长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三个老渔民。全身湿透。但身体死死护住那个塑料包。

塑料包外面还挂着湖里的水草。

几箱试卷进入保密柜之前,外层塑料膜上全是水珠。

但试卷是干的。

致命的汗珠。

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细节。

试卷送到后,保密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核对封条。

是拿出几台大功率电吹风。

为什么?

试卷在水路运送中虽加了多层塑料膜,但极端高湿度和温差下,密封袋内部产生了大量冷凝水气。

保密员打开袋子时,原本干燥的试卷袋表面已出现细密的汗珠。

像人出的汗。

不立即处理,潮气会迅速渗透纤维。1996年的试卷用的是韧性较差的胶版纸,一旦受潮,多页试卷会像焊死了一样贴合在一起。考生考场上用力一撕,考卷就裂。答题无效。

更可怕的是油墨。

1996年的油墨技术远不如现在。长时间处在潮湿环境中,印刷的文字和坐标会变得模糊,甚至出现“透字”——正面能看到背面的字。

大面积看不清题目,考场会骚乱。

所以保密员必须在绝密状态下紧急除湿。

他们没直接对着试卷吹。怕封条受热脱落,引发泄密质疑。

他们用电吹风对着房间吹。利用热风迅速降低室内相对湿度,形成干燥微环境,让试卷袋内水汽自然析出。同时抢救油墨清晰度。

这个动作必须在绝密状态下进行。所有保密员穿着背心上阵。除湿后的房间温度高达四十多度。

几台电吹风同时开着。房间像一个烤箱。

保密员浑身是汗。但手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

那几箱试卷里装的不是纸。

是几百个孩子的明天。

晚上。陈汐准备睡觉。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不知道三个老渔民在黑暗里划着木船,用身体护着她的试卷。不知道保密员在四十多度的房间里穿着背心抢修受潮的考卷。不知道那条被洪水切断的公路旁边,有多少人在为她的明天拼命。

她只知道——

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放进透明文件袋。

放进心里。

手碰到英语书的时候,明信片掉出来。三天前夹进去的。

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软了半分。不是商店里印好的量产风景卡,是他在药科大学实验室的草稿纸背面裁出来的。手绘的小画——一个小女孩坐在考场里,低着头,笔握得很紧。画得不好,比例有点歪,刘海画成了一片乌云。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背面一行字:“考完了就好了。你一直都很稳。”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夹回英语书。

擦亮火柴。安神香的红绳头凑上去,火苗舔了一下,没着。又舔了一下,着了。一点红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很小,但很稳。

她把火柴摁灭,搁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闭眼。

吸气。数到五。

呼气。数到十。

脚趾是热的。

心是稳的。

手也是稳的。

明天。

进考场。

中国人的爱,从来不是一句“加油”。

是一碗粥。是一枚缝在衣服里的艾叶。是一双鞋里的硬币。是凌晨四点半排队买的一条鱼。

这些东西不浪漫。但它们对症。

一个孩子走进考场的时候,她身上带着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整个家庭的正气。

这才是这张方子真正的君药。

不是某一味药。是配伍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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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醒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