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6日。星期六。入梅第四十一天。
明天高考。陈汐醒得比闹钟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股味道唤醒的——茯苓。很淡。像一层薄雾,从厨房漫过来,穿过门缝,落在枕头上。
她睁开眼。天色还没亮透,梅雨的灰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线。
窗外还是灰的。梅雨第四十一天的天,分不清早晨还是傍晚。但她知道是早晨,因为爷爷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了。
不是从前那种咳了。
从前是带哨音的、节奏极慢的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一根粗木头。现在变成轻咳,偶尔一声,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又自己咽回去了。
她没动。躺着听。
一下。两下。停了。
爷爷出院刚回家那阵,咳完之后还会跟一个声音——氧气瓶阀门拧开的“嗤”声。整整一周。
现在没有了。安静了。
六天前,爸妈带弟弟回来那天,爷爷就让把氧气瓶搬走了。床铺也从堂屋搬到二楼卧室。没人再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东西,可以不用了。
她好像懂了一件事:最好的灵丹妙药,是家人回来了。
陈汐慢慢坐起来。
不是因为那声音让她不安。是因为那声音还在——所以安心。
明天七月七日。
她的高考。
整个高三,甚至整个十七年,都在走向这一天。
但此刻她不紧张。
不是不紧张。是这个家已经把所有的紧张都接走了。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书、深夜亮着的台灯——都被接住了。接住了,就不用她再扛。
爷爷的咳,奶奶的疼,也都被接住了。
厨房里,奶奶已经在熬粥了。
不是白粥。锅里是茯苓、芡实、莲子,加了一小片陈皮。火很小。小到锅里的水只是微微冒泡,像一个人在很轻很轻地呼吸。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不甜,不苦,是那种让人安心的、闷闷的味道。
茯苓是昨天切的,极薄,边缘微卷,泡了一夜,味儿已经出来了。芡实炒过,焦黄色,敲开有一声脆响。莲子去了芯,白胖白胖的,沉在锅底,像一群睡着了的孩子。
奶奶站在灶前。左手扶锅沿,右手——那只变形的右手——攥着木勺,慢慢搅。
搅得很慢。不是手不方便。是茯苓粥不能搅快了。搅快了,芡实会碎。碎了就泄了气。泄了气,醒脾的效果就没了。
“醒脾。”奶奶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锅里的粥说话。“梅雨天的暑湿最困脾。脾一困,清阳升不上去。升不上去,脑子就沉。脑子沉了,考场上就完了。”
陈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奶奶的背影,没说话。
奶奶的背已经很弯了。但搅粥的姿势很稳。左手扶锅沿,右手搅粥,重心压在脚跟上。
她现在是大熊猫。国宝。被全家保护的对象。
早饭摆在桌上。
茯苓芡实粥、菜包,加一小碗参苓瘦肉汤。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爷爷坐在对面,半卧位,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微抖——晨起的抖,比白天厉害。但吃饭的动作很稳。
“临考前不能碰肉桂、附子。”爷爷说。声音带哨音,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两味药大热。五六月暑湿渐起,你本来就心火旺。再吃肉桂,扰动心神,轻则流鼻血,重则一宿睡不着。你流着鼻血进考场?”
陈汐没说话。
“也不能吃油腻的。”爷爷继续说。“油腻碍脾。脾一碍,脑子就糊。今天开始喝山楂乌梅水。酸甘化阴,把身体调到‘清苦’状态。苦能清心火,酸能敛阴液。头脑才能极端敏锐。”
“……极端敏锐?”
“对。极端。”爷爷看了她一眼。“你三模全市第五。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稳。明天你只需要稳。”
陈汐低头,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粥。
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
每一口,都是方子。
爸爸一早就出去了。
陈汐不知道他几点走的。起床时人已经不在了。但厨房水池里泡着一条胖头鱼。活的。还在动。
妈妈在刮鱼鳞。
“你爸四点半就去菜场了。”妈妈头也没抬。“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就为了这条鱼。菜场那个点,全是抢鱼的老头老太太,你爸跟人挤了两轮才抢到。”
“……至于吗?”
“至于。”妈妈把鱼鳞刮干净,翻过鱼身,开始剔内脏。“你爸说,胖头鱼头补脑。”
陈汐看着妈妈的手。
何洁的手很快。切下鱼头,处理鱼身。刀片在鱼身上走,像在写一幅字。鱼肉一片一片分离出来,骨刺一根一根被挑出来。她在昏暗的厨房里做这件事,没开大灯,只开了灶台上方那盏小灯。灯光照在她手上,照在那条白色的鱼身上,照在水池里慢慢变红的水上。
陈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妈。”
“嗯。”
“你手割破了。”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一道口子,不深,但在渗血。
“没事。”
“贴个创可贴。”
“等会儿。”
她没等会儿。继续剔鱼刺。一直剔到那条鱼变成一盘炒鱼片,才去贴创可贴。
那碗鱼头汤端上桌的时候,爸爸正好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东西,身上全是雨水。夹克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但表情很得意。
“鱼汤好了?”
“好了。”妈妈说。“你先去换衣服。”
“不换。先让汐汐喝。”
陈汐端起碗。
汤是奶白色的。很浓。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姜。
她喝了一口。
很鲜。
鲜到她差点哭出来。
但她没哭。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爸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完,笑了。
“好。跳龙门有劲了。”
上午,爷爷来到她房间。
爷爷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几支钢笔。
英雄牌。黑色。笔帽上一道金线。
他一支一支拿起来,在废纸上试写。写几个字,停下来,对着光看。看墨水有没有断。看笔尖有没有劈。
“这支不行。”放下。“出水不匀。”
“这支呢?”陈汐问。
“这支可以。”爷爷递给她。“不漏墨,不断水。明天带这支。”
陈汐接过来。笔很轻。但她觉得很重。
爷爷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深色。不起眼。
“沉香。”爷爷说。“陈年的。你太爷爷留下来的。”
他把那块沉香塞进陈汐的铅笔盒里。
“明天进了考场,要是写不下去题了,就低头闻一闻。”
“闻了就能写下去?”
“不能。”爷爷说。“但能让你清醒。沉香辛散,通关开窍。脑子雾了,一嗅就破。”
陈汐把铅笔盒合上。
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是苦。像药。
但很稳。
下午,妈妈拿出一件红短袖。
“明天穿这个。”
陈汐接过来。红色的。很正的红。不是鲜艳的红,是沉下去的、压得住的红。
“红的?”
“红的。”妈妈说。“开门红。”
陈汐没反驳。把红短袖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奶奶来了。
奶奶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在疼。梅雨天,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的根瘤,但表情很平静。
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小把艾叶。一小把苍术。
“伸手。”
陈汐伸手。
奶奶把艾叶和苍术塞进红短袖的腋下衣缝里。塞得很深。用针缝了两道。
“这是干嘛?”
“考场里人多。”奶奶说。“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浊气重。艾叶辟秽,苍术燥湿。缝在腋下,近心口,能护住你的清气。”
陈汐低头看了看。看不出来。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然后奶奶蹲下来。
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一声。她没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
硬币。
洗得很干净的硬币。一块的。两个。
奶奶把它们塞进陈汐那双刷得雪白的球鞋里。压在鞋垫底下。
“奶奶!”陈汐吓了一跳。“这干嘛?”
“脚下有准。”奶奶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准考证的准。脚踩着准,走得稳,考得好。”
陈汐看着奶奶。
奶奶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薄霜。她的手还蹲在鞋边,那只变形的右手,指节肿大,但动作很轻。
像在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不。像在封一服药。
雨停了。
不是完全停了。是小到听不见了。屋檐还在滴水,但很慢。一滴。一滴。像药罐里的水,文火收汁。
陈汐坐在书桌前。
红短袖挂在床头衣架上。艾叶和苍术的味道从衣服里渗出来,很淡。沉香的苦味从铅笔盒里渗出来,也很淡。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安心。像一剂药,味道不好,但对证。
她想起爷爷上午塞进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一直没看。
她拿出来。
爷爷的字很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汐汐。你不是一个人在考。”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
闭上眼。
诸症皆退。余邪已清。
静养。
窗外最后一滴雨落下来。
很轻。
像一个脉案的最后一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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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醒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