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前,陈汐回到座位。
桌角的试卷还在。整整齐齐,没缺页。
她坐下来,翻开《高考必备古诗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读了两遍,没读进去。
她把书合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用药表——奶奶写的那张。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添了一行:
| 晚10:00 | 陈汐:姜枣茶一杯,早睡 |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傻。
但没擦掉。
苏瑶是下课铃响后第一个转过来的。
椅子往陈汐桌边一拖,压低声音:“你到底几天没睡了?眼圈都青了。”
“没几天。”
“你骗谁呢。”苏瑶从桌肚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推到她面前。“吃。别跟我客气,我妈塞给我的,吃不完。”
陈汐看了一眼那包饼干。梅雨天,什么都潮,饼干也潮,捏上去软塌塌的,不脆了。
她拿了一片,咬了一口。没味道。不是不好吃,是舌头麻了。
“这七天少做了多少题,你知道吧?”苏瑶小心翼翼地看她。
“知道。”
“你不急?”
陈汐嚼着那片没味道的饼干,没说话。急不急的,她自己清楚。这一周她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背过单词,在病房输液室里算过导数题。少做题,她认。但她不能停。停下来,那口气就散了。
中医讲“气为血之帅”。气一旦散了,血就跟着乱。她现在就是在硬撑着那口气。
“我不急。”她说。“题我会补回来的。”
苏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把饼干又往前推了推。
张大勇是在走廊上截住她的。
“陈汐。”
“嗯?”
张大勇递过来一个玻璃罐,是一瓶桑葚果酱。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听说你在医院照顾爷爷奶奶,特意熬的,开胃安神。”
陈汐接过来。
玻璃瓶是温的,不凉,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奶奶的手。奶奶的手也是这样的温度——不热,但你握着就不想松开。
“替我谢谢阿姨。”
张大勇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熬太晚。”
“知道了。”
张大勇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汐,你要是撑不住,可以说的。”
陈汐愣了一下。
“……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味药化在水里,看不见了,但在。
明州。渝妹子店。
陈国庆是傍晚到的。
他在慈镇医院陪了七天,今天下午才把父母安顿好。汐汐说她能行,让他回来看看店。他本想明天再来,但脚不听话,汽车开着开着就开到了明州老街上。
渝妹子的门帘垂得死紧。他一掀开,一股子潮气裹着火锅底料的香扑面而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熟悉。
何洁正蹲在墙角擦砖缝里的霉斑。
竹刷子蹭着青砖,沙沙响。额前碎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后背衣服洇出一片深色。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何洁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你看这霉,擦不完的。今天擦了,明天又长。”她指了指墙角,那片青砖缝里还是黑的,像渗进去了,怎么也弄不干净。
陈国庆没接话。看了一眼店里。往常这个点早坐满了,现在只有角落里一桌客人在吃,吃得也慢,像是不赶时间。
何洁从柜台上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柜台边喝了一口。
“国庆,我想了一周了。”
“嗯。”
“林大的餐馆,上个月关了,在转型。”何洁看着他,“咱们也歇一个月吧。”
陈国庆端着茶杯,没说话。
“这雨还要下小一个月,店里没生意,耗着就是亏。”何洁的声音很平,像在算一笔账。“慈镇那边要人,汐汐一个人扛了七天了,不能再让她扛。下个月七号高考,一辈子的大事,咱们做父母的不能缺席。”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好了。夜夜三十号放暑假,我们就搬去老宅住。汐汐高考完,咱们带着爸妈,全家回巴渝。”
陈国庆抬起头看她。
何洁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累,是盼头。
“我都好几年没回娘家了。你爸妈和我爸妈,两家亲家也该好好聚聚。”她把茶杯放下,“还有,巴渝是火锅的老家。你这个当老板的,总得去看看人家的锅底是怎么熬的。”
陈国庆觉得她说得对。
这七天他在医院想了很多,但都是碎的。何洁这几句话,把碎的拼起来了。
“行。”他说。“都听你的。”
何洁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拿笔开始写。
“那我先列个单子。歇业要通知的人、要收尾的账……你去后厨看看,底料还剩多少,够不够撑到月底。”
陈国庆应了一声,往后厨走。
掀开后厨的门,潮气更重。灶台上的铁锅还是干的,但角落里的豆瓣酱坛子封口处长了一层白霉。
他看了一会儿,把坛子搬到通风的地方,揭开盖子,让它透透气。
外面传来何洁翻本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雨还在下。但店里的灯亮着。
慈镇中学。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又大了。
陈汐收拾好书包,跟周浩在走廊口分开。他往左,她往右。他回头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从学校到老宅,雨大路滑,走路要慢点。奶奶说过,梅雨天摔一跤,伤的不是皮肉,是筋骨。
雨打在雨衣上,声音很闷。路灯把积水照成碎银子,一脚踩下去,银子就散了。
推开老宅院门的时候,她先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不是累。是在调气。
中医讲,进门之前先定神。你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会冲了屋里的暖意。所以要站一站,让呼吸慢下来,让身上的雨气散一散,再进去。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推门。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奶奶那盏老式台灯,灯罩上的牡丹花早褪了色,光是昏黄的,只够照亮一小圈。
爷爷靠在卧床边的藤椅上。床是父亲临时搭的,为方便他进出。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毯子。他瘦了。住院七天,人像被抽了水分的药材,整个人瘪下去一圈。但眼睛是亮的。看见她进来,嘴角往上抬了抬。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先去厨房看药罐。
砂罐还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她掀开盖子,一股苦味漫上来——是爷爷的方子。黄芪、白术、防风,玉屏风散的底子,加了一味茯苓,去湿的。
药汤已经煎到第二遍了。颜色深褐,微微冒泡。
她用筷子搅了搅,把火调小。
“爷爷,药快好了。再煨十分钟。”
“嗯。”
她端着药碗走到堂屋,在爷爷旁边蹲下来。
“张嘴。”
爷爷配合地张开嘴。她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药很苦,爷爷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
喂完药,她又去看奶奶。
奶奶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梅雨天,被子也是潮的,她提前用吹风机吹过了。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热水袋,是陈汐临走前灌好的。
奶奶睡着了。呼吸很轻,但不太匀。
陈汐把手指搭在奶奶手腕上。
脉细。弱。但还在。
她数了一分钟。大概一息四至。不快不慢。比在医院的时候稳了。
她把手收回来,替奶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然后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没开灯。就着自己房间透过来的光,她看见奶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是她高中第一天奶奶给她泡的那杯姜枣茶用的杯子。杯子洗干净了,倒扣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奶奶的字:汐汐,锅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再吃。
陈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去热饭。
她就那么坐着,听雨。
老宅的雨落在瓦上,是木质的、沉闷的,像老人的呼吸。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小时候背药方背不下来,爷爷就说:“药不是背的,是熬的。你熬着熬着,它就进到骨头里了。”
她现在觉得,有些东西也是熬的。
不是熬出来的。是熬着熬着,就长在里面了。
比如这间老屋。比如这盏灯。比如奶奶留的那碗饭。比如那张写着“早睡”的用药表。
她站起来,轻轻带上里屋的门。
然后去厨房热了那碗饭。
饭是白粥,配一碟奶奶腌的萝卜干。粥已经凉了,但热一热,还是能吃的。
她端着碗,坐在堂屋的桌边,一口一口地喝。
爷爷在藤椅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汐汐,你也是药。”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这家里的药。”爷爷的声音很轻,像砂罐里的药汤,慢慢地冒着泡。“你在,这个家的气就不断。”
陈汐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咸的。
不是粥咸。是眼睛涩了,有什么东西掉进碗里了。
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灶台边。然后回到堂屋,在爷爷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爷爷,我给你把个脉。”
“行。”
她把手指搭上去。
一息四至。不快不慢。
稳的。
窗外的雨又大了。跟打在新教室玻璃上的声音不一样,落在玻璃上,是清脆的、急促的。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在她耳朵里变成了同一种。
都是梅雨。
都是一九九六年的梅雨。
她把笔放下,继续背古文。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这次读进去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那杯姜枣茶的暖意还在胃里,像一味药的余效,慢慢地、慢慢地,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化开了一点。
只一点。
但够了。
距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梅雨天,万物发霉。人也发霉。发霉的不是身体,是心气。心气一霉,什么药都不管用。
陈汐没治病,她让别人能把病治下去。她不暖,她让别人觉得暖。
陈汐给葛小雨摸额头,明明自己也在发烧,却先去摸别人的额头。
那不是勇敢。那是一种本能。像干姜入肺经,不是因为它想去,是因为它的药性就是往那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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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梅雨煎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