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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梅雨煎药(上)

1996年6月24日,星期一,入梅第二十八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它从月初落到现在,像一味药熬过了头——火候失控,药性全散在空气里,湿的,重的,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整座慈镇泡在一锅文火慢炖的汤药里,而没有人知道这剂药究竟要治什么病。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南方正在发一场大水。新闻里说长江中下游全线告急,说抗洪,说堤坝,说转移群众。但那些字眼落在慈镇,就只剩下雨。无穷无尽的、不讲道理的雨。

陈汐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雨衣。奶奶的。蓝色。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还是盖住了手背。裤脚已经湿了大半。

不是走进来时湿的。是站在这里时湿的。

雨从西北方向斜着扫过来,带着江面上的腥气,一下一下打在腿上,像有人拿湿布在擦。她没动。

这一周她在医院和老宅之间来回跑。睡觉的时间是碎的,像被碾药杵捣过的药材,一粒一粒,拼不回原来的形状。连梦里都是雨。不是落在瓦上的那种滴答——是落在水面上的那种。没有节奏,没有尽头,只是一直在落。

此刻踩进满是积水的校园,竟像踩回了另一场没醒的梦。

她抱紧帆布包,往高三楼走。

远远看见墙根处积了半人高的水。几个穿胶鞋的校工正搭着梯子撬墙皮,原本刷着白漆的墙面泡得发胀,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潮得发黑的砖。

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泡烂了,露出底下的骨头。

“哎同学,这楼不用了!”后勤处老师挥着雨衣袖子喊她,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高三都往实验楼四楼搬,快去吧,你们班正收拾东西呢!”

陈汐心里咯噔一下。

连日熬出来的昏沉忽然醒了大半。她背着书包往四楼跑,湿冷的风灌进领口,书包里的硬纸壳硌得后背发疼——那里面装着奶奶早上塞给她的干姜。

两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奶奶说:“带到学校煮水喝,防咳嗽。梅雨天最容易寒邪入体,你这一周没睡好,正气虚。”

陈汐当时说好。

她把那包干姜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在《高考必备古诗文》下面。此刻它硌着她的背,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提醒——提醒她还有一个地方在等她回去,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平安。

她不敢细想这个。一细想,脚就会慢下来。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板蓝根和潮霉味的热气扑过来,裹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讲台上堆着半米高的练习册。几个男生正扛着摞在一起的资料往外走,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嘈杂的声响撞在她耳膜上,竟比老宅里昼夜不停的雨声响得多。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座位。

空的。

但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试卷。纸边还带着轻微的褶皱——是被水浸过又仔细熨平的痕迹。每一张都按顺序排好了。没有缺页。

“陈汐你可算回来了!苏瑶举着半张湿透的模拟卷喊她,头发上还滴着水,“你座位上的书我们都帮你收在纸箱里了,就等你过来点个数!”

陈汐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那沓试卷。纸页上还留着浅淡的温度。梅雨天哪来的温度?她知道——是同学们用吹风机一张一张吹干的。

像有人把她漏在老宅里的那点安稳,悄悄挪到了这儿。

她喉咙发紧。

“点什么数,又没少。”声音有一点哑。

周浩在旁边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前几天积水漫进教室,你抽屉里的试卷全湿了。我们晾干了帮你理好的。你看看,没缺页吧?”

陈汐走过去。指尖抚过平整的卷面。

没缺页。

一页都没缺。

她没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大,但很实,像一颗没化开的药丸。

她把那团东西咽了回去。

葛小雨裹着厚校服蹲在墙角整理试卷。

陈汐一开始没注意到她。直到她抬头——那张脸通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烧出来的红。

“你、你不在这几天,王老师都急坏了,本来要去家访,结果赶上这暴雨路都封了……”

话没说完,她咳得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旁边的苏瑶赶紧递过保温杯,里面的姜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陈汐走过去。

她想帮葛小雨理一理被雨打湿的校服衣领。指尖刚碰到对方的皮肤——

滚烫。

不是“有点热”的那种烫。是能把她的手指弹回来的那种。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骤然缩成一团。

“葛小雨。”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回学校的人。“你在发烧。必须去医院。”

“没、没事……就是有点冷……”

“你不是冷。你是在发热。”陈汐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现在觉得冷,是因为体温在往上走。等它走到顶了,你就不冷了。但那时候更危险。”

葛小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慌。

“听我的。给你妈打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往下泼。雨丝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像极了老宅瓦檐上没停过的滴答声。

陈汐忽然觉得这两种声音是同一种。

都是水在说话。都在说:你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撑不住。

等葛小雨家人来的空当,陈汐给她倒了一杯姜茶。

然后她开始搬桌子。

搬桌子、搬椅子、搬书本。一趟一趟地跑。三楼到实验楼四楼,走廊很长,雨天路滑,她的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

然后又一个。

苏瑶在旁边看着她:“你感冒了。”

“没有。”

“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搬东西搬的。”陈汐揉了揉鼻子,继续搬。

但她知道苏瑶说得对。

梅雨季。睡眠不足。情绪压力。一周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的免疫力已经到了临界点。身体在发出信号,她选择不接收。

这是老药工教她的第一件事:看病,先看自己。但治病的时候,不能先治自己。

因为你是那个端药的人。端药的手不能抖。

当天下午,班上又有五个同学感冒了。教室搬迁过程中淋了雨,加上教室里人多密集,交叉感染。

空出来的座位越来越多。

陈汐望着那些空座位,又看着教室里搬桌椅搬得满头是汗的同学,鼻尖的酸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发涨。

她没让它出来。

她把帆布包里的干姜掏出来,塞到苏瑶手里。

“走,去食堂找张阿婆借个桶。咱们煮点热的。”

“煮什么?”

“姜枣茶。生姜、红枣、甘草。预防方。”

苏瑶看着她:“你还带了甘草?”

“没有。去小卖部买。你有钱吗?”

“……有。”

“再买一包红糖。”

十分钟后,实验楼四楼的走廊尽头,多了一只铝皮桶。

桶里煮着姜枣茶。生姜是陈汐的干姜切的,红枣是苏瑶从家里带的,甘草是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红糖是周浩出的钱——他把零钱全掏出来了,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数了两遍才凑够。

热气从桶口升起来,在走廊里散开。

板蓝根和潮霉味还在,但多了一层姜的辛辣、枣的甜、甘草的微苦。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服粗糙的、但管用的药。

陈汐拿着搪瓷杯,一杯一杯地舀。

“喝了再搬。别硬撑。”

周浩端着杯子,看着她:“陈汐,你自己不喝?”

“我不用。”

“你脸比纸还白。”

“……”

“喝。”

“……那给我来一杯。”

她喝了那杯姜枣茶。

甜的。辣的。暖的。

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很小的火。不大,但够了。够她再搬十趟桌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东西是暖的了。

一周以来,她摸到的都是凉的。凉的氧气瓶、凉的被单、凉的雨水、凉的药柜抽屉。此刻这杯姜枣茶的温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远到她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周浩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陈汐,你这姜是哪来的?挺正宗的。”

“我奶奶给的。”

她没多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

像干姜的味——辛辣过后,有一点回甘。

午休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气压极低。教室里闷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所有人都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的。搬了一上午教室,又淋了雨,加上感冒的人越来越多,整间教室的气场是灰的。

陈汐站起来。

“都起来。”

没人动。

“起来。跟我做一个动作。两分钟就行。”

林瑶抬起头:“什么动作?”

“八段锦。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很简单,跟着我做。”

她站在讲台前,两脚与肩同宽,双手从腹前缓缓上托,掌心向上,指尖相对,像在托一碗看不见的水。

“吸气。手往上走。想象你的脊柱一节一节拉开,像竹子抽节。”

没人动。

她不催。她就那么托着,手臂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发烧。但她的姿势没变。

“陈汐……”苏瑶先站起来了。

然后是周浩。然后是陈阳。

一个一个,教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动作不标准。有人手臂抬不直,有人站不稳。但他们都在做。

“呼气。手落下来。慢一点。”

陈汐的声音很平。像爷爷在药柜前碾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有分量。

“气顺则逻辑通。模拟考考不好,不是笨,是气堵了。梅雨天,气压低,人的气机本来就不畅。你越急,越堵。越堵,越考不好。”

她顿了一下。

“所以先把气顺了。题,等气顺了再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浩说了一句:“陈汐,你说话跟你爷爷似的。”

陈汐愣了一下。

“……我爷爷说话比我好听。”

几个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在闷了一上午的教室里,像一阵穿堂风。

陈汐也笑了。

很短。但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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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梅雨煎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