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每一次闪烁,父亲的影子就在墙上晃一下,又定住。陈汐没看父亲,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不是爷爷那种病理性的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在还债。她刚才不抖,是因为不能抖。现在父亲来了,手就不听话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碰了一下。
“手给我。”
父亲的声音很低。
陈汐没动。
父亲没再说,直接伸手过来,把她两只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全是茧。这双手在明州红枫集团教过擒拿,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刨过冻土。现在这双手没抖——是陈汐的手在他掌心里抖。
“几粒?”父亲问。
“什么?”
“速效救心丸。你给你爷爷含了几粒?”
“六粒。”
父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你奶奶的氟桂利嗪呢?吃了几粒?”
“两粒。口服的。我知道。”
“嗯,你知道。”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跟自己说——这孩子,真的知道。
陈汐终于转头看他。
父亲的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眼泪。陈国庆这个人,陈汐了解他,情绪从来不往外淌,都往里咽。像一味药,苦涩的部分全藏在脏腑深处,表面上看着平和。他这辈子说过最重的话是“我来”,说过最软的话也是“我来”。两个字,十多年没变过。
“爸,你鞋湿了。”她说。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句不会让自己哭出来的话。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泥巴糊满鞋面,鞋带散着,袜子湿透了,能挤出水来。脚趾在鞋里泡了至少三个小时,皮肤发白,起了褶。
他笑了一下。
“过木桥的时候踩滑了。”
和晓龙是随着父亲出现的。
他没进病房。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跟一个护士说话。陈汐远远看了一眼,认出那个背影——有些发福,左手习惯性插在裤兜里。深灰色夹克,肩膀上还有没干透的雨痕。他是父亲在北大荒的战友,也是明州和合电器的老板,和盛堂在明州的后人。
陈家和和家的交情,比药柜的年纪还长。爷爷说过,当年和晓龙的父亲犯了胃病,是爷爷用一服理中汤拉回来的。没收钱。
“晓龙叔。”陈汐走过去。
和晓龙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陈汐没预料到的动作——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很轻。像拍一只淋了雨的猫。
“丫头,行。”
就两个字。
陈汐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但她忍住了。爷爷奶奶还在病房里,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没倒下的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眼眶后面,把眼泪顶了回去。
和晓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牛皮纸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
“你爸不让我给,但我必须给。住院的钱,不够再说。”
陈汐没接。
“晓龙叔,我爸——”
“你爸是你爸,这是我的事。”和晓龙把信封塞进她校服口袋里,拍了拍。“你爷爷当年给我爸看过病,没收钱。这笔账,我还。”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像老药工碾药的节奏。
走廊里留下一股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
陈汐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她没数,但她知道,这不只是钱。
是一种她还不太懂、但会记一辈子的东西。
爷爷是在下午两点醒的。
陈汐进去的时候,爷爷正盯着天花板看。氧气面罩罩在脸上,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古老的脉搏。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盖不住底下那层潮湿的霉气——梅雨天,连医院都在返潮。
“爷爷。”
爷爷转过头看她。
氧气面罩上面全是雾气,他的眼睛在雾气后面,显得很远。像隔着一层雨幕在看人。
“药柜。”爷爷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陈汐愣了一下。
“药柜没事。”她说。“一百零八个抽屉,都没事。我检查过了。”
爷爷眨了一下眼。
“第七排……左数第三个……”
“黄芪。我知道。没潮。”
爷爷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老药工在确认——他的药柜有人看着。
陈汐站在床边,看着爷爷的手。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不抖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长年碾药磨出来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层,像老树的年轮。这只手认过上万种药材,称过上万剂药方,在陈尚堂的柜台后面站了五十六年。
现在这只手安静地放在白色被单上,像一味药被放回了抽屉。
她想伸手去握。
但没握。
她怕自己一握,就握出眼泪来。
奶奶的病房在隔壁。
陈汐过去的时候,奶奶正靠在床头,左手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右手放在被子上——那只变形的手,关节肿大,像老树的根瘤,每一个指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疼,但我不说。
“奶奶。”
“汐汐,坐。”奶奶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早上稳多了。“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米粥。”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陈汐很熟悉——是奶奶特有的、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神。她读过私塾,上过西学,父母是地下党员,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十七岁女孩说没说谎,她一眼就知道。
“家里有黄精蜜膏。”奶奶说。“空的时候让你爸带过来,他醒了会要的。”
陈汐点头。她知道,这是爷爷熬的,每年立春加一料,都喝了二十年了。那只青瓷罐就放在家中药柜最上面一排,跟那批老药材搁在一起。
父亲再次来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雨小了一些,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纱布。
爸爸从家里带来了那只青瓷罐。罐子用棉布包了三层,怕路上磕了。陈汐把青瓷罐放在奶奶床头柜上,舀了两碗,一碗给奶奶,另一碗端去给爷爷。
蜜膏是深褐色的,粘稠,挂在勺子上不肯掉。闻起来有一股蜜甜的底味,底下压着黄精特有的、微微发苦的药香。
端去的路上,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把意念集中在脚底下。
空着的那只手伸进校服内袋,摸到那个粉色玻璃瓶。拧开,往脖颈后面涂了一下。
接着手就稳了,她把瓶子收好,碗端得很平。
药工的孙女,端药的手不能抖。
这是爷爷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望闻问切”,不是“君臣佐使”,是——
“端药的手不能抖。”
父亲在傍晚的时候被陈汐赶回去了。
“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来。”
“我不困。”
“你困。你眼睛红了。”
“……你管起你爸来了。”
“爷爷说了,病人要休息,陪护的也要休息。不然两个人都垮了,谁管病人?”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的坏灯管又闪了几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父亲走到门口,又回头。
“汐汐。”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汐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她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日光灯还在明灭。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停。远处偶尔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闷闷的,像这座城市在翻身。
她把脸埋进父亲的外套里。
外套上有烟草味、汗味、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点火锅底料的味道。这是她父亲的味道。不好闻,但让人安心。
她终于哭了。
很轻。很短。像一味药的药引,一滴就够,多了反而伤身。
哭完之后,她擦了脸,站起来,回病房看了一眼爷爷奶奶。
爷爷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的绿线还在跳,但慢了,匀了,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水。
奶奶也睡着了。那只变形的手缩在被子里,手指微微蜷着,像在保护什么。床头柜上放着那碗黄精蜜膏,奶奶喝了一半,剩下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陈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高考必备古诗文》。
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书的边角已经卷了,封面上有一道水渍,是早上蹚水时溅上去的。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声音很轻,怕吵醒爷爷奶奶。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称药——一钱就是一钱,一两就是一两,不能多,不能少。
走廊里很安静。
雨还在下。
但她的声音很稳。
陈汐的药引是什么?
不是速效救心丸,不是氟桂利嗪。那些是主药,救命用的。药引是别的东西——是爷爷七十年碾药磨出来的那句“端药的手不能抖”,是奶奶从不喊疼的那只变形的手,是父亲千里赶来只说了两个字的那通电话,是和晓龙塞进校服口袋里那个没数过的信封。
这些东西不治病。但它们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的水里站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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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梅雨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