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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梅雨劫(上)

1996年6月16日,星期日。入梅第二十一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它从六月初就落下来了,不像是下雨,更像是有人在天上熬药——文火慢炖,不急不缓,把整座慈城泡进了一锅黄连水里。苦的,寒的,湿的,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渗。墙根长了绿苔,被褥泛着潮气,连空气都是稠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没熬开的药渣。

陈汐是被人声吵醒的。

不是雷。梅雨天的雷她早习惯了,像老药工碾药的声音——沉闷、均匀、不带感情。吵醒她的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隔着雨幕从巷口传上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

她睁开眼。窗外没有光。台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分。

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平时那种细密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沉、更急的响,像有人在屋顶倒水。

脚刚落地,就踩进一片凉意里。

水。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巷口路灯透过雨幕,照见一楼堂屋里的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八仙桌还在。桌上的药碾子、铜药秤、那本翻到一半的《陈尚堂丸散膏丹配伍录》——都还在。

水面上浮着一只布鞋。奶奶的。黑色灯芯绒,鞋面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牡丹。

“汐汐,别下来。”

爷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上来。哑的,但稳。像一味用了七十年的老药,药性还在,只是力气不够了。

陈汐没听话。

她踩着水下了楼。水凉得不正常,六月的水不该这么凉,但梅雨天的水带着地底的阴气,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底的青砖,滑的,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腻苔。

爷爷和奶奶已经在堂屋了。

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弯腰用木桶往外舀水。奶奶站在他旁边,右手握着一把竹扫帚——她的右手手指早已变形,关节肿大如老姜的根,但握扫帚的姿势是稳的。

“居委会的人在巷口喊,让一楼的往楼上搬。”爷爷直起腰,喘了口气,“我跟你奶奶说,搬什么搬,这屋里的东西搬得完吗?”

他说的“东西”,陈汐知道,不是指家具。是药柜。

那只红木药柜清朝的,是不是始祖尚渊传下来的,还不得而知。一百零八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名。爷爷说过,这只柜子比他的命重要。梅雨天最怕受潮,药材一潮就废。所以他宁可用命去护,也不肯让水泡了那些抽屉。

陈汐没说话。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水。

三个人沉默地忙碌。雨声填满了所有不需要语言的缝隙。奶奶偶尔停下来,用左手揉右手的指节——她的老习惯,疼的时候不说,只是揉。那只变形的手在暗光里像一截老树根,弯着,却死死攥着扫帚不放。

天快亮的时候,水终于清完了。

陈汐直起腰,看见爷爷靠在药柜上。

脸色不对。

不是累的那种不对——口唇发绀,呼吸浅而急促,额上全是汗。汗不是热出来的,是虚汗,一层细密的水珠挂在皮肤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爷爷。”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爷爷抬起手,想说没事。但手在抖。那种抖她太熟了,从小看到大——阴雨天、梅雨季、激动的时候,爷爷的手就会这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抖得连药柜的抽屉把手都握不住。

“心……”爷爷只吐出一个字。

陈汐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风湿性心脏病。梅雨天。劳累。情绪激动。急性心衰的四条诱因,齐了。

她没有慌。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慌。

“奶奶,你坐下。”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爷爷,半卧位,背靠药柜,别动。”

奶奶没坐。奶奶看着爷爷的脸,左手死死攥着右手的腕子——那只变形的手在疼,但她顾不上了。

“汐汐……”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眩晕,是因为怕。

“我知道。”陈汐说。

她转身跑到堂屋,打开案几上的药箱。

速效救心丸。瓶子还在。

又翻出奶奶的药。盐酸氟桂利嗪。治眩晕的。奶奶的美尼尔氏综合征,平时陈汐是用穴位缓解,现在只能用药。

下楼时,爷爷已经滑坐在地上了。奶奶跪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那只变形的手——在擦他脸上的汗。

“爷爷,含着。”她拿出六粒递给爷爷。

爷爷含住了。眼睛看着陈汐。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疼,有怕,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奶奶,吃药。一次两粒。”

“嗯,吃了。”奶奶的声音很小。

陈汐又跑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120。

“慈镇,陈巷111号。两位老人,一位心脏病发作,一位眩晕。积水封路,请尽快。”

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没抖。但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挂了电话,又拨父亲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汐汐?”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爸,家里进水了。爷爷奶奶犯病了。我打了120,你——”

她没说完。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你快来?路塌了。说你别来?她一个人撑不住。

“我来。”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就挂了。

陈汐放下电话,回到爷爷身边。

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速效救心丸起效了,但只是暂时的。她知道,这药能救命,救不了根。根在医院,在那些她够不到的设备和医生手里。

奶奶的眩晕还在犯。陈汐让她平躺在竹椅上,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呛入气管。

“奶奶,你看着我。”陈汐握住奶奶的左手——那只还没变形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林云。”

“今年多大?”

“六十九。”

“这是哪里?”

“慈镇……老宅……”

陈汐松了口气。FAST判断通过。不是中风。是美尼尔氏综合征急性发作,加上梅雨湿邪困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所以天旋地转。

但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陈汐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小时。

她给爷爷调整体位。半卧位,双腿下垂——减少回心血量,减轻心脏负担。每隔几分钟摸一次脉搏。脉率偏快,但还算规整。她在心里数着,像小时候爷爷教她认药材——一呼一吸,一进一退,脉象就是身体在说话,她得听懂。

她给奶奶按揉穴位。合谷、太冲、风池。这三个穴位是跟爷爷学的,专治眩晕。奶奶的手指变形按不了自己的,陈汐就用自己的拇指,一下,一下。

奶奶的手很凉。湿邪侵体,气血不畅,所以手脚冰凉。陈汐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奶奶身上,又找了条干毛巾把那双手包起来。

中间她去看了一次门口的积水。退了一点,但巷口的水还是很深,混着泥浆,看不见底。

120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她回到爷爷身边,发现爷爷在看药柜。

那只红木药柜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一百零八个抽屉,一个都没少。爷爷的目光落在最高一排——那里放着陈家最老的一批药材,有些已经放了几十年了。

“药……没潮吧?”爷爷问。

“没潮。”陈汐说。“我看过了。都好的。”

爷爷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陈汐看着他的脸。七十年的药工生涯在这张脸上刻下了所有的痕迹——皱纹像药柜的抽屉,一层一层,每个抽屉里都装着东西。

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药这东西,煎对了是救命,煎错了是要命。火候最要紧。”

现在她就是那个煎药的人。火候不能大,不能小,不能断。

一小时后,120到了。

不是救护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后面躺着两副担架。医生看了一眼爷爷的情况,说了句“急性左心衰,得赶紧走”,就开始动手搬人。

陈汐跟着上了车。

到了医院,她一个人办手续。挂号、缴费、签字。她的字写得很稳,但护士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那种大人看小孩的眼神,意思是“你行吗”。

她行的。

她必须行。

父亲是五个小时后到的。

从明州市区出发,走到一半路塌了。绕到过江大桥,桥封了——桥墩被洪水冲得倾斜,交通部门紧急封闭。最后从北岸的临时木桥过来,和晓龙叔叔接上头,一路开到医院。

他进病房的时候,陈汐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单据被她的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汐汐。”

她抬头。看见父亲裤腿上全是泥,鞋子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想说“你怎么才来”。

但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

“爷爷奶奶没事了。”她说。

父亲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雨声。

梅雨还在下。

但药,已经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