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2日,周日。入梅第七天。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陈汐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股气味唤醒的。
忍冬。薄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当归味——从一楼厨房飘上来的。
她披了件外套,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没穿鞋,就这么走下了楼。
厨房里亮着一盏灯。
爷爷已经在灶前了。正往药罐里加水,动作很慢,像在跟那罐水商量什么。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醒了?”
陈汐走过去,掀开锅盖。
忍冬薄荷汤在熬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灯光下泛琥珀色的光。
“爷爷。”
“嗯。”
“你说,爸和妈……他们现在在干嘛?”
爷爷往药罐里又加了一把薄荷,头也没抬。
“在熬他们自己的那锅汤。”
陈汐没再问。
十分钟后,她端着碗,走到堂屋门口,坐在门槛上。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喝了一口汤。
苦的。然后是回甘。
今年的梅雨一开头就露了本性——不是痛快的倾盆,是黏糊糊、缠绵绵的阴湿,像一张揭不掉的湿布,严严实实捂在慈镇上头。
广播里气象台的声音被电流搅得失了真,说明州有记录以来雨季最长、雨量最大的一年,出梅要等七月下旬。
七月下旬。
陈汐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今天到高考结束,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她要在这无尽的雨水里泡完整个高三的尾巴。
陈家老宅的空气能拧出水。被子是潮的,翻开来一股闷霉味,像把整个梅雨季塞进了棉絮。书页黏腻,指腹按上去留一道水痕。书桌永远湿乎乎,奶奶擦了三遍,抹布拧出的水还是灰褐的,带老木头发霉的气。
门前药圃反倒鲜活。
车前草叶片被雨浇得发亮,薄荷茎秆挺得笔直,泥土泡得软乎乎,散着湿润的草木腥气。石阶缝里钻出几簇嫩绿青苔,踩上去滑溜溜——像大地在梅雨里长出了自己的皮肤。
陈汐蹲在药圃里,裤脚湿了半截。
麦冬淹了一半,根泡在浑泥水里,叶片软塌塌伏在地上。她一棵棵扶起来,手指陷进泥里,凉丝丝的,带草药特有的清苦气。
“汐汐,你爸妈来电话了。我跟他们说了,雨这么大,别跑了,管好店里就行。”奶奶在厨房里喊,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有些散。
“嗯,知道了。”
不下雨一小时车程,雨这么大,时间全耗路上,不值。
爷爷站在廊下看她,没帮忙。
“根扎稳了,水淹不死。”
声音不高,被雨声削去棱角,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陈汐抬头,雨水顺刘海往下滴,视线模糊。爷爷的脸在雨幕里有些虚,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药柜里擦得锃亮的铜秤。
“不过梅雨季也有好处。”爷爷把烟别回耳后,下巴朝院外努了努,“你看那竹子,喝饱了雨,一天蹿一截。出了梅,爷爷给你做个新竹书架。”
陈汐没接话,低头继续扶麦冬。泥水从指缝挤出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没停手。
爷爷说根扎稳了就淹不死,那她就一棵一棵地扎。
爷爷转身进药室,拿了把锄头出来。沿药畦边缘一锄一锄地挖,排水沟深十厘米,坡度算得极准,雨水顺沟流向天井泄水口,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像老宅在吞咽。
树上那几株最娇贵的铁皮石斛,爷爷早上就撑起了油纸伞棚。伞面特意选的桐油纸,挡雨又透风,四角用麻绳系在枝干上,风一吹,棚子轻轻晃,像一朵开在树上的花。
“石斛最怕闷,”爷爷头也不回,“闷了就烂根。跟人一样,喘不上气,什么都完了。”
陈汐听着,手里慢了一拍。她想起爷爷的心脏,想起奶奶皱眉说“你的心脏受得了”时的语气。但没问,只把最后一棵麦冬扶正,拍了拍根部的泥。
进了药室,百草气息扑面,干燥、沉郁,带时间沉淀的厚重。
爷爷从柜里抓出一把枳壳,放耳边猛地一晃。“听。”
陈汐凑过去。声音清脆、高频、短促,像干燥的碎瓷片在撞,干干净净。
“这是透的。”爷爷又抓一把白术,同样一晃,声略沉,但还是脆,“这也行。要是受了潮,哪怕一点点,声音就变——你听,又闷又拖,像晃一袋湿木屑。”
他放下药材,看了陈汐一眼:“爷爷这耳朵,比你们学校仪器还准。乱哄哄的蝉叫里,我都听得出含水量超没超‘一分半’。”
陈汐不太懂“一分半”什么概念,但知道爷爷从不说虚话。
接下来是铜钱。
爷爷从抽屉摸出几枚铜钱,在炭火上快速过一遍,烤到微烫,迅速挂上药柜阴暗处的铜钩。
陈汐盯着那几枚铜钱,看它们在暗处慢慢变暗。
三分钟。
仅三分钟,铜钱表面就泛起一层水雾,摸上去粘湿冰冷,像刚从冰汽水罐上揭下来的水珠。
“饱和了。”爷爷语气平静,像说一件早料到的事,“药室湿度到顶了。”
他立刻封窗缝,又往角落多加两袋生石灰。白色粉末在阴暗处无声膨胀,像在和看不见的湿气搏斗。
“回潮最凶就是这会儿,”爷爷一边封窗一边说,手上又快又稳,“你以为闷热该开窗通风?错。气压一翻,窗一开,外头湿热空气‘轰’地灌进来,跟抽水泵似的,一柜子药全毁。”
他拍掉手上石灰粉,看着陈汐:“这叫‘守门气’。气守住了,什么都在。气一散,什么都完了。”
陈汐点头,把这四个字默默记下。
午饭后,天色更闷。
爷爷走到药室门口,点了根极细的檀香,搁在门槛石上。
烟升起来。
陈汐站在旁边看。那缕烟起初笔直向上,细而稳,像根银线。但很快它开始外倾,贴着地面平铺,像水一样往门缝外“溢”。
爷爷眉头皱了一下。
“气压撑不住了。”他起身,把药室门关得更紧,“外头湿气正往里压。这会儿不能开门,一开就全完。”
陈汐看着那缕被挤出门缝的烟,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个人——明明想往上走,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只能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挪。
她没说话,转身上了二楼。
英语书摊在桌上,单词表背了一半。她张嘴想读,舌头像被什么黏住了,“abandon”念了三遍都卡在喉咙里。眼前总晃着爷爷指节上那层淡青——血脉不畅的颜色,她在药书上见过,叫“气滞血瘀”。
然后她听见了。
“咯吱——咯吱——”爷爷那辆二八大杠。链条缺油,每踩一脚都发出涩涩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陈汐心里咯噔一下,单词全忘了。她抓着书包往楼下冲,拖鞋在楼梯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下去。
果然。
爷爷站在堂屋台阶上。藏青布衫外套了件半旧橡胶雨衣,脚下桐油靴鞋帮沾了点药圃的泥。手里提着塑料袋裹了两层的药包,还有一个陶罐。
纸绳的结打得端正紧实。
陈汐一眼认出来——三包药。王婆婆的哮喘药、李家阿公的风湿膏、张爷爷的黄芪补气蜜丸。
奶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暖水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么个雨天,你心脏受得了?”
“都是老主顾,断了哪行。”爷爷把药包挂上自行车后座,又罩了层塑料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王婆婆哮喘有些加重,我得去看看。”
他推车要出门,指节上那层淡青在阴天里格外显眼。
陈汐几步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冰凉。不是雨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虚。她心尖像被人捏了一下,疼得发麻。
“爷爷,我去。你别去。”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
爷爷低头看她,笑了。笑很淡,像药柜里那些晒干的陈皮,皱巴巴的,但有一股让人安心的香气。
“傻丫头,你课要紧。这点雨不算什么。”他把雨帽往头上一扣,顺手摸了摸她头顶,掌心粗糙而温暖,“我走小路,来回快得很。你奶奶熬了姜茶在锅里,等我回来喝正好。”
话音刚落,他已推开了门。
细密雨丝瞬间裹进来,打在陈汐脸上,凉得她一缩。爷爷的背影很快隐进白茫茫的雨幕,只有雨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隔着雨帘传过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听不见了。
陈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按过爷爷手背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掌心却烫得发疼。
一下午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英语单词明明背得滚瓜烂熟,张嘴却卡了壳。“abandon”背了不下五十遍,此刻念出来,总觉得在说别的什么。眼前总晃着爷爷指节上的淡青,那颜色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药材受潮后怎么也晒不干的暗斑。
院子里静悄悄。煤球炉上姜茶熬得咕嘟响,姜味混着红糖甜气飘满院子。奶奶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