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前后的慈镇,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来。走廊里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气。食堂的天花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药柜里的陈皮受了潮,整间餐厅都在慢慢发霉。
中午的饭是食堂的家常菜。咸菜炒笋干,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汤。
陈汐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酸的。不是那种放馊了的酸,是一种极细微的、藏在米粒深处的发酵气息,像青梅还没熟透时咬下去的那一口。别人吃不出来。但她的舌头不会骗她——从小跟着爷爷辨药,酸甜苦辣咸,她分得清每一种味道的来路。
米饭被湿热之气侵了。
她只吃了半碗,把菜吃完,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然后事情来了。
先是王科锐。
他正端着汤碗往嘴边送,忽然手一抖。碗磕在桌沿上,脆响一声,汤洒了一桌,顺着桌面淌下来,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热出来的那种,是冷汗,密密麻麻从毛孔里挤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我肚子好疼……”声音在发抖。脸涨得通红,跟早上冒出来的痘色连成一片,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陈汐的筷子还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那碗洒出来的汤——冬瓜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接着是葛小雨。
她没喊疼,只是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汐侧过头,看见她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线,英语磁带的B面还在转,但人已经蜷成了一只虾。
然后是周浩。
周浩是最惨的。刚从篮球场回来,饭还没吃两口,整个人就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叫。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校服沾了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陈阳没说话。他只是放下筷子,安静地看了陈汐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意思是“你来”。陈汐看见了。她的心稳了一下,像药秤上的指针找到了零点。
陈汐自己的胃也在那一刻翻涌起来。不是疼,是一种预兆性的恶心,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响警报——不是拉给她听的,是拉给她的本能听的。
她没有慌。或者说,她允许自己慌了半秒。半秒。然后那半秒就过去了。像一味药落入水中,沉下去,化开来,再也捞不起来。
她从药箱里翻出藿香正气水,先拧开盖,走到陈阳面前,倒了一些在瓶盖里。“喝。小口喝。”
陈阳接过去,没问为什么,仰头喝了。
陈汐把他们扶回教室,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桌子。
那一拍不重。但整间教室忽然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发出有气无力的嗡嗡声。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四十几双眼睛看着她,有惊恐的,有茫然的,有疼得说不出话的。
“大家别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药秤上的砝码,一颗一颗落下来。“急性肠胃炎。家里带了药的先拿出来,没药的去阴凉地方坐着,别喝冷水。”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教室。“现在我来救急。”
说完她转身走到桌位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第一个是王科锐。他已经蜷在桌子底下了,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陈汐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数而弱,脾胃虚寒被湿邪一击就垮了。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支十滴水,掰开安瓿,滴了三滴在他舌根下面。“含着,别吞。”然后把藿香正气水递到他嘴边,“慢慢喝,一次两口。”
王科锐哆嗦着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第二个是葛小雨。陈汐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校服下摆掀起一角,用脱脂棉捏成肚脐大小——爷爷教过她,神阙穴是先天之本,药从这里进去,不走脾胃,不伤正气。她吸满药水,把棉球贴上去,外面盖了一层纱布。葛小雨的肩膀慢慢不抖了,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第三个是周浩。他还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陈汐蹲下来,翻开他的裤腿。膝盖骨外侧上方两横指——梁丘穴。胃经的郄穴,专治急性胃痛。爷爷教过她,这个穴位要用指关节抵上去,垂直往下压,力度要透到骨膜。
她用指关节抵上去,用力往下压。
周浩“啊”了一声。那声叫喊很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撞来撞去。然后叫声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沉默。
“疼轻了没?”
“……轻了。”
“别动。再压两分钟。”
两个年轻男老师架着周浩往校医室走了。周浩还在哼哼,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另一个老师在给家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学生听见。
校长是第一个冲进来的。衬衫后背全湿了,领带歪到一边。
“要不要打120?”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怕,“已经倒了六个了,再倒下几个——”
“不用。”陈汐头都没抬,“急性肠胃炎,不是传染病。打120反而耽误。”
校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教室里躺了一片,走廊上还在往校医室抬人,而他这个校长,除了站在这里问“要不要打120”,什么都做不了。
明州也很闷热。
药行街渝妹子火锅店里,热气蒸腾,把所有的潮湿都挡在了门外。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浓得化不开。
何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笔没停。她正在写一份名单,笔尖沙沙作响,像蚕在吃桑叶。
“知青专列”筹委会的消息已经贴出去三天了。效果比她预想的好——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明州的知青来了,东州的知青也来了,甚至有人从海市打电话来问能不能代报名。
今天来的这个中年人,是替定居香港的兄嫂来的。他说兄嫂听到消息后激动坏了,就怕被落下,让他一早来排队。
“你们这些人啊,”何洁笑着给他倒了杯茶,“一个比一个急。”
“能不急吗?”中年人搓着手,“都等了多少年了。”
何洁没接话。她低头继续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一味味药被拣进药斗里。
陈国庆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敲着桌面。他的指尖沾着红油,像刚给时代把完脉。
“这专列,就是一味‘引经药’。”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得用它把散落在明州、东州、甚至海外的人,重新聚拢,回到药罐子里去煮一煮。”
和晓龙在旁边点头如捣蒜,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叶文澜还没到。
叶文澜从海市来,是一周前的事。四个人在这间火锅店开了第一次筹建会议。明州在佳市一带的知青大约两千人,按三成算,能成行的有六百,再保守一点,五百。十节车厢,够了。
叶文澜坚持让何洁做秘书长,她自己做副秘书长。何洁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安排——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距离。秘书长要留在明州,副秘书长在海市。这样叶文澜就有理由常常来明州。
而和晓龙,只要能见到叶文澜,让他做什么都行。
“铁路那边怎么说?”陈国庆问。
“东州铁路分局已经受理了,”何洁头也不抬,“但还要报海市铁路局、铁道部。他们说上级应该会支持。”
“应该?”
“嗯,应该。”何洁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应该’这两个字,在咱们这代人嘴里,就是‘一定’的意思。”
陈国庆也笑了。他用沾着红油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那就干。”
何洁落笔的瞬间,笔尖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归。
这味药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祈使句——应当归来。
在北大荒,陈国庆教她认药。他说,当归的根长得弯弯绕绕,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但根还在土里,一拽就回来。
“当归,归的不仅是身,是魂。”
她轻声说。
没人听见。店里的风扇声太大了。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那五千七百公里以外的、还在等一张车票的人听的。
陈汐不知道明州发生的这些。
她只知道,三个人都处理完了。周浩被抬走了,王科锐靠在墙上不抖了,葛小雨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靠在讲台上,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累的。从第一个人倒下到现在,她没停过。
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摸到那个瓶子。
口袋里今天多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玻璃瓶。瓶身楷体印着“汐汐”,旁边一行小字:“涂脖颈手腕。别涂太阳穴。爷爷说的对。”字迹边缘晕开一点淡痕——从中州寄来的路上,被牛皮纸信封蹭的。
巷口的老邮递员王伯上学路上亲手交给她的,还同她会意地挤了挤眼睛。陈汐脸热了一下。
拧开,涂在脖颈和手腕上。薄荷凉里裹着一点极淡的香,像实验室窗边开的二月兰。那股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走,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他在药科大学实验室里调的,第七版配方。樟脑减了三成。传呼机里留过一句:“知道你怕冲。”
她把瓶子收好,拧紧,直起身。
然后继续。
窗外的慈湖看不见了,被玻璃上的雾气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湖在那里。就像她知道这场雨会停,也知道它还会再来。
天气就是这样。你没法让它不来,但你可以在它来的时候,把药喝完。
然后,把手里的药递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这就是1996年的入梅前夕。
病来了。
但人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