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吃完中饭,陈汐要为爷爷做外敷包了,两种。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天”字层第三格。这里放的是她昨晚配好的热敷药包——粗盐炒热,加了艾叶、红花、伸筋草,用棉布包了三层,缝口处扎了个活结,方便拆开换料。
盐是粗盐,不是精盐。爷爷说过,精盐太细,散热快,热敷要用粗盐。颗粒大,蓄热久,像老火煲汤,慢慢往里渗。治病也是这样,急火出不了好药。
她把药包放进铁锅干炒。铁锅底厚,导热慢但均匀。粗盐倒进去,小火,不停翻。
三分钟后,盐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五分钟后,艾叶的香气出来了。那种香是苦的,但苦得干净,像深秋的风。
七分钟后,她关火,把药包埋进盐里,裹匀。
试温度。手背贴上去——烫,但能忍。跟爷爷说的一样:“烫而不灼,热而不伤。”这八个字,她背了三年了。
她端着药包及一个放着生姜片的小盘推开爷爷的房门。
奶奶坐在床边,正在给爷爷擦脸。毛巾是热的,拧得很干。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奶奶,我来热敷。”
林云看了她一眼,把毛巾递过来,没说话,起身让位。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陈汐读懂了其中一种——是放心,也是心疼。
陈汐先用生姜片在腰部痛点处擦拭了三遍,这是爷爷教的“‘开毛孔’,药效能翻倍。”接着她再把药包放在爷爷腰眼穴上,隔着一层干毛巾。爷爷说热敷也要隔层布,直接接触会烫伤皮肤,尤其是老年人,皮薄,经不起。
“爷爷,烫不烫?”
“正好。”
爷爷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是好在脸上,是好在眼睛。昨天的眼睛是闭着的,今天睁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很小,像药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麝香的颜色。那种暗沉沉的、珍贵的、不轻易给人看的光。
陈汐守了十五分钟,把药包翻了个面。
然后她蹲回到灶边,旁边小笸箩里早摆着奶奶备好的另一种外敷药材:鲜大黄、栀子、**、没药,还有半袋磨得细溜溜的芒硝。
她先把大黄和栀子倒进铜臼里,握着铜杵慢慢捣。硬邦邦的药块在杵下慢慢变碎,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下雨天屋檐滴水的声音,密而不乱。
奶奶端着空药碗走过来,抬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像一阵风。
“慢些捣,要磨得够细,敷在皮肤上才不硌得慌,药性也能透进去。”
陈汐嗯了一声,手腕加了点劲。直到铜臼里的药都成了均匀的黄褐色细粉,才把**和没药倒进去。
这两味药带着点黏黏的树脂气,捣起来要更费些劲。她捣两下就停一停,把沾在杵上的药末刮下来,反复搅了十来分钟,才算是和之前的粉混在了一处。
她的手腕开始酸了。但她没停。
奶奶递过来一个干净的瓷碗,“白醋要温的,别太烫。”
陈汐把磨好的药粉全倒进去,再慢慢兑温醋,用竹片顺着一个方向搅。醋的酸气混着药香飘起来,粉渐渐成了稠乎乎的糊状。她挑起一点看看,刚好能挂在竹片上不往下掉,才停下来。
接着她走到爷爷跟前,把刚才的热敷包拿出来。
看一下爷爷的皮肤——微红,比冷敷时的红深一点,但没有水泡。
“气血开始通了。”爷爷说,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前天是堵,今天是通。堵则痛,通则不痛。你记住。”
“记住了。”
“光记住不够,得用。”
“在用了。”
爷爷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消。
陈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先把干净的棉纱布铺在小桌上,再把药糊均匀地摊在纱布上,摊得薄厚刚好,四边都留了一寸的空。
“奶奶说这个敷上凉丝丝的,散瘀快,你别嫌痒啊。”
她小心翼翼把纱布贴在爷爷腰上。刚碰上皮肤,爷爷就“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哎,还真凉,挺舒服的。”
陈汐用胶布把四边仔细粘牢,怕掉下来还特意多按了两下。
抬头,就看见爷爷递过来半块桃酥。
“我们汐汐手巧,比你爸小时候强多了。”爷爷咬了一口桃酥,含混地说,“他上次给我敷药,醋兑多了,流得我满背都是。”
陈汐咬着桃酥笑,鼻尖还沾着点刚才捣药蹭上的药粉。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祖孙俩,也跟着笑。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没喝完的半杯茶吹得晃了晃。混着药香的空气里,全是暖融融的甜味。
陈汐把刚才用过的热敷药包拆开。盐倒回罐子里,艾叶和红花挑出来,单独放。这些还能再用一次。爷爷说过,药材不怕用旧,怕浪费。
她把罐子盖好,放回药柜“天”字层第三格。
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
她忽然在想,如果爸爸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转身走了。
中州商场的盛景比海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枫专卖厅,长队蜿蜒如龙。有人甚至拿着结婚证,仿佛这套红枫西服就是他们幸福的凭证。
去京城的路上,天阴了。雨又下起来。高速上车不多,奔驰跑得畅快。
“国庆,你知道我回去要干什么吗?”
陈国庆想了想:“市场这么好,当然是扩大生产。”
方正笑了。“不。我要给红枫涨价。”
陈国庆满脸疑惑。
“物以稀为贵。”方正目视前方,“现在红枫生产的量这么大,不加措施,会贬值的。我们的策略不是以量取胜,而是以精取胜。企业的利润不仅仅来于生产量,更应该来于品牌附加值。”
陈国庆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年,方正刚来的时候,订单没有,钱没有,人也快散了。方正却提出“外贸加价五成,先款后货”,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营销经理当场撂挑子。陈国庆自己也不信——客户本来就少,你还涨价,人家不跑才怪。
可结果呢?客户没跑,反而越来越多。
车里在放越剧,女声悠悠的,像一味药在文火上慢慢熬着。
方正突然说:“国庆,你知道我当兵那会儿最怕什么吗?”
“什么?”
“过河。”方正的声音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北洲部队有条河,没桥,就两根铁轨铺在河床上,卡车开过去,轮子底下就是水。有一回发大水,铁轨被淹了,我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开。河水在车轮底下吼,像要把车吞了。”
他说得很坦白,像在开一张没有隐瞒的方子。“但怕也得开。后面还有一车药品,等着送到肖铁城的医院,那些药是给前线伤员用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变了,像鼓点。
“到了医院,雨大得睁不开眼。我把军装脱了盖在药箱上,光着膀子搬。肖铁城站在门口看我,什么都没说,递了一碗姜汤。那姜汤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喝下去,整个人就活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药罐里冒出的一个气泡,碎了就没了。
“肖铁城比我大五岁,搞药的,脑子比我好使。他从美国回来了,这次去京城顺道看他。他家里备了酒,说要跟我喝到天亮。”
陈国庆看着方正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几根白头发在暗处发灰,在亮处发银。
“老板,”陈国庆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像熬药?先泡,再煎,最后收膏。急不得,也停不得。”
方正没回答,眯了眯眼,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很安静,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药罐里的水,终于开了。
晚上九点三刻。
膏药超过八小时,不揭掉,会诱发瘙痒,加重炎症,腰疼会变本加厉。
陈汐记得爷爷说过:揭膏药之前,先在膏药背面涂一层食用油,静置两分钟,让油渗进去,把胶质软化。撕的时候不会生拉硬拽,不伤皮肤,也不伤汗毛。
这是细节。但细节就是药性。陈汐照着做了。
两分钟后,她捏住膏药的一角,慢慢撕。
“嘶——”爷爷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陈汐把揭下来的膏药对着光看了看。膏药背面的药糊已经干透了,颜色比刚贴的时候深了很多,那是药性被皮肤吸收后留下的痕迹。
她用温水帮爷爷擦净皮肤,让腰部彻底“呼吸”。
今天不贴了。明天早上再贴下一贴。
爷爷动了动左腿,说:“左腿有点麻。”
爷爷闭上眼,“方子你自己定。”
这是爷爷第一次让她自己改方子。
陈汐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被信任的重量,忽然就压下来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爷爷。”
“嗯。”
“我会好好熬的。”
爷爷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今天第二次笑。
夜深了。
陈汐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边倒计时牌清楚地显示——距高考73天。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被信任的那一刻,忽然松了一寸。
松了一寸,就再也绷不回去了。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像药杵在铜臼里转动的声音。她把台灯关了,躺在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早上醒来时更快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桌面上,耳边都是声音,爷爷的、奶奶的,巷口的,堂屋老座钟、书房挂钟,声声入耳。她找出手腕内侧的神门穴、颈部安眠穴、小臂内侧的内关穴,不断地揉捏、掐按——
砂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脑子里的火还在烧。
那火看不见。
但一直在。
中医讲“上工治未病”,可世间最难治的,恰是那尚未成形的病——它藏在脉象的弦外之音里,藏在舌苔的薄白之间,藏在一个十六岁女孩凌晨四点三刻踩上青砖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阴阳互根,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陈汐以为自己在熬药,其实药也在熬她。那些被文火慢慢逼出来的药性,终究要在某个深夜,以失眠的形态,来到她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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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水中求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