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24日,爷爷腰伤的第四天,早上四点三刻。
陈汐醒了。不是闹钟,是自己的心跳,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闷闷的搏动。
天花板是黑的,窗户纸透进来一线极淡的青灰,爷爷管这叫“鱼肚白前三刻”,说这时候的气最清,最适合吐纳。
指尖出现轻微发颤,她双手手指并拢,攥了攥拳头,接着又按了按右手合谷穴,起床。
她没吐纳,轻轻推开房门。
第三级楼梯会响,她记得,脚尖先落,再把重心慢慢移过去。
爷爷还在睡。
她能听见堂屋内他的呼吸,是绵长的,均匀的。陈汐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辨认着那个节奏,像辨认一段熟悉的脉象。
稳了。
天井里那口水缸还是昨夜的样子。杏花瓣沉在缸底,粉白的,被水泡得有些透明了,像几张没来得及寄出的信。昨天傍晚刮了一阵风,把院墙外那棵老杏树的花瓣全吹进来了。奶奶本来要捞,陈汐说别捞,让它泡着,泡出来的水有清香。
她从院中老井里打了一桶水。井水属阴,熬补药要用井水,取它的沉静。自来水属阳,太躁,煎发散的方子还行,煎补虚的方子会把药性冲散。
这些道理,奶奶教过,爷爷也教过,但爷爷教的时候会多说一句:“你记住,水是药的魂。火是药的骨。魂骨头都对了,药才活。”
药昨晚已备好,已放在砂锅里。当归、川芎、赤芍这类根类药材,需要浸泡半个时辰。根类药硬,得先泡软,不然药性出不来。
接着她进了药室。
摸辰砂,这是必做的功课。
接着她的手摸在药柜上,指腹感受到木纹的温度——凉的,但不冰,是那种被年头养出来的、沉甸甸的凉。
她拉开第一格。“咔哒。”
第二格。“咔哒。”
第三格、第四格、第五格、第六格——
一个个声音,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把昨夜所有的混乱截断了。
她昨晚把两张方子分得清清楚楚——一张散瘀,一张强筋。散瘀的先用,内服外敷同时走。爷爷伤在腰眼,那是肾之府,瘀血堵在那里,气血过不去,所以疼。先得把瘀血推开,像疏通河道一样,河通了,水才能流。
灶间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松明火吹得一明一灭。那火苗像一只犹豫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陈汐蹲下去,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疼了一下。又灭了。她没缩手。只是看了看那个红点,很小,像一滴朱砂。
熬药的砂罐是奶奶早就擦干净的,放在灶台上泛着釉色的光。那砂罐用了几十年了,罐壁上有一层深深的茶色包浆,是药汁年复一年渗透进去的颜色。爷爷说,砂罐跟人一样,用久了才有药性。新罐子熬出来的药,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大火煮开,转文火。
然后她看见了鱼眼泡。
水面起初是平静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然后罐底开始冒出细泡,从下往上走,一粒一粒的,像一群找不到路的人,东撞西撞,最后在水面炸开,碎成一层白雾。
爷爷说这叫“水中求火”。药在水里,火在水下。你看不见火,但火一直在。
她忽然想,父亲大概也是这样。看不见。但一直在。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把它按下去了,像按住一粒不听话的火星。不是现在。现在是熬药的时候。
慢熬二十分钟,她才把用纸包着的红花撒进去。红花要最后放,熬久了药性就散了,奶奶昨晚特意叮嘱过三遍。纸包一入水,汤色立刻深了一层,像墨滴进了清水,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晕开。
灶上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陈汐捏着竹片慢慢搅。药香里混着桃仁和红花的清苦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天井里那缸杏花水都染上了味道。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小竹椅上,手里择着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火候。“别盖盖子。”她的声音不大,在凌晨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那点燥气散出去,不然你爷爷喝了容易上火。”
陈汐嗯了一声,手里的竹片搅得更稳了。
这是爷爷伤后头一回喝内服药。冷敷的时候,活血的药半点都不敢碰,就怕加重肿胀。
奶奶递过来一个瓷罐和一个瓷碗。陈汐小心翼翼将滗出的药汁倒入瓷罐,褐红色的汤药冒着热气,闻着苦,却带着点当归的甘香。
这是头道药。
接着用药渣熬二道药。二十分钟后,二道药也好了。
头道和二道必须混合后再平分两次服用,这样能保证药性均匀,避免早晚药力强弱不一。
陈汐把混合后的药汁搅拌均匀,倒出一半入瓷碗。她端着碗进堂屋,黑褐色的液体在碗底打了个旋,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爷爷面朝墙侧躺着。
“爷爷,药好了。”
陈之源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先放着。饭后半小时。等凉到三十七度再喝。”
三十七度。体温。爷爷喝药要喝到跟体温一样的温度。太烫伤胃气,太凉败脾阳。这个规矩从陈汐记事起就有了,比家里任何一条规矩都严格。
今天早饭是白粥、桃酥加咸菜。奶奶熬的粥,昨晚腌的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搁在一个青花小碟里。
陈汐端着粥进了堂屋。
“爷爷,喝粥。”
“放那儿。”
“您得趁热喝。”
陈汐把粥往前推了推。
爷爷慢慢翻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疼,今天是审视。像一个老大夫在看学徒的手法——不是不信任,是在掂量。
“汐汐,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撒谎。”
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手术刀。
陈汐没接话。她把粥碗又往前推了一寸。
“以后不许超过十一点。”爷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药童熬坏了,谁来坐堂?”
“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爷爷不信。但他没再问。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咸了。”
“奶奶腌的。”
“那就对了。”
陈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在门外听见了,也笑了一声,很轻,像药罐里冒出的第一个气泡。
七点一刻,陈汐吃好早饭,背起书包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奶奶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桃酥,正朝她挥。
陈汐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四月的晨光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口砂罐里的药,还剩着温热。而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很久了。
中州毛料厂的仓库比红枫的厂区还大,层层货架上码着各色面料。
尤厂长在门口等着。
他比**年老了很多。
“方总!”尤厂长迎上来,“可把你盼来了。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仓库深处,“这两笔订单黄了,一千六百匹毛料压在这儿,下个月工资又发不出来了。”
陈国庆跟在方正身后,注意到尤厂长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长期焦虑之后肌肉不自觉的痉挛。
中州毛料厂是纺织部的重点国营企业,和红枫前身一样,全部外销。若订单出现意外,就会造成积压。**年,方正抓住了这个机会——因为是库存,尤厂长同意将面料发给方正,先用后结款。而方正正是通过这批毛料,让明县服装总厂起死回生。
说到底,尤厂长对方正有知遇之恩。
方正没说话,他走进仓库,伸手摸了摸最近一匹面料。
“国庆,你来登记一下。”他回头说。
陈国庆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尤厂长,”方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样布我带走。让设计科和生产科的人先看,能用的我们用,不能用的,我给你寄新的样品过来。”
“方总,你……不先拉走?”
“不急。”方正看着他,“红枫不愁销路,但面料不对,砸的是牌子。如果可以的话,我给你先款后货。”
尤厂长愣住了。红枫现在的行情,多少面料厂挤破头想赊账都进不去,方正居然说先款后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头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委屈、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那个年代的、沉重的体面。
方正从车里拿出两只礼盒。
一只是明州海鲜大礼包,黄鱼鲞、泥螺、醉蟹,草绳扎着,海腥味隔着塑料袋都闻得到。另一只是一只棕色陶罐,红蜡封口,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补肾固元酒·陈之源制”
字迹是陈之源的,瘦金体,收笔的时候会微微上挑,像药引子里最后加的那一味甘草,不起眼,但少了它,整张方子就不圆融。
“这是国庆他爸配的。”方正把陶罐递给尤厂长,“老爷子说,你这是老毛病了,腰膝酸软,夜尿频多,得慢慢养。急不得,跟熬药一样。”
陈国庆站在一旁,看见尤厂长的眼眶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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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水中求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