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交完班,卓然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稍显褪色的阔腿牛仔裤,背上那个已经陪伴她近十年的灿黄帆布袋,迈出了奶茶店的大门。
外面空气潮湿,带着一点夏末的炎热。卓然微微眯眼,抬手遮住那炽热的阳光。
她右转,慢步走向那条已经走了近十年的三八东巷。
沿着熟悉的小巷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卓然停在常去的燕子牛肉面馆门口,招呼着燕姐点了碗热干面和蛋酒。
“燕姐,一碗热干面,加个蛋酒。”卓然笑着打招呼,“换新发型了?看上去很精神!麻烦多加点汤。”
“哎,是,昨天刚剪的,好久没理这么短了……小然,这是我刚炸好的藕夹,给你夹两块尝尝。”燕姐爽利应道,一边说一边拿了双竹筷,从案板上的一篓子藕夹中夹了一些放在热干面上。又把蛋打到一次性纸碗里,两勺米酒和一勺白糖。热滚滚地水就直接泼了进来,一碗米酒也做好了。
“小然,你这会儿还没吃饭吗?我那会儿为了开店奔生活,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撑了半年饿成了肠穿孔,挣的钱全送去医院了。你可别学我,一定注意身体。”燕姐唠叨着,把热干面递给卓然,示意她自己加点小料。
“知道的,谢谢燕姐,早上在店里已经垫了一点。”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致死量的香菜,迅速把塑料袋打包系好,提起一旁已经打包好的蛋酒,轻轻地点了点头,“走了,燕姐。”
“慢点吃,注意身体!”燕姐叮嘱道。
卓然走出餐馆,穿过热气腾腾的小巷,来到马路对面的三八西巷。西巷和东巷被一条马路生生分开,同叫三八巷,但两条巷子的气质截然不同。
东巷满街满巷的烟火气,霞姐的水果摊、牛哥的包子铺、花姐的炒饭店、燕姐的牛肉面馆、还有和她家不对付的另一个热干面馆子,老板喜欢斤斤计较,只要你买过燕姐的牛肉面,你就休想再喝到他家的一滴甜酒冲蛋。等到晚上,东巷就会变成烧烤一条街,成群结对的年轻人在临街的小桌椅上喝酒撸串,肆意挥洒着青春。
西巷则是安安静静的,不深,但格外静谧。巷子的尽头就是卓然的小家:活泼泼地。
对,这个小屋的名字就叫“活泼泼地”,这是i人对自己的期许:人可以i,但作风要活泼。
这座房子是四年前,卓然和王翌冲动买下的。当时他们刚开始博士生活,搬到这里也是一时兴起。两层的小屋,面积不到130平,但小院子和屋顶的阳光平台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装修风格是美式的,原房主是对老夫妻,房子是他们的女儿负责装修的,女儿现在在美国落叶生根有了娃,邀请父母过去一起生活。老两口很爱这套房,想租出去,但又怕遇到不珍惜房子的租客,老头老太太一咬牙,索性卖出去,给房子找个懂它的下一任房主。
卓然记得那天的太阳和今天一样晃眼,刚办好入学手续的她从学院出发,出学校西门径直就到了这条三八巷,抬眼就看到王翌和房产经纪人一起站在这条西巷的开端等她。
过马路前,她认真地看了眼对面正站着等她的男人。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偏偏玉树映风前,侪辈如君最少年。”她可以用无数句诗词来赞美她的少年。
但i人不敢隔着大马路打招呼。只敢低下头,给王翌发了个表情包:“猫猫招手:到了”。
对面的王翌拿着手里的柠檬水朝她晃了晃,也低下头,给她回了个表情包:“猫猫敬礼:收到!”
带着傻气的这对爱侣相隔10米,对视笑着。
旁边地产经理无故吃了把狗粮,忍了忍没有出声,心里计划着等会儿去花姐家点什么菜,手拿着自己的工牌使劲扇风。
绿灯亮,卓然过了马路,朝王翌他们走过去,自然地接过王翌递来的柠檬水,向经理打招呼。
“不好意思刘经理,我迟到了。王翌刚和我说了前面几套房子的情况,这些房子我们目前都不是很满意,请问还有其他可以选择的房子吗?”卓然问道。
“都不是很满意吗?你们是想租两层的独栋是吧?我这里有一个,风格你应该会很喜欢,但是这家人想要卖,害怕租户不爱惜自己的房子。价格在同地段来说非常优惠,你们要不要看一下?”经理眼尖,认出了卓然手腕上戴着的腕表,萧邦happy sport系列,市场参考价8W多,是爸爸妈妈在她博士入学前送的。
他翻了翻自己的房产管理系统,确认房子目前还没有售出后向卓然推荐了这套小屋。刚好也离得近,巷子不深,小屋就静静窝在这条巷子8号位置。
两人决定去看一眼,反正看一眼也不亏。没想到一眼定情,两人难得冲动了一把,掏光了自己的钱包,一起买了这套小屋。
入住的那天,王翌将写了“活泼坡地”的定制门牌钉在门口,这便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小屋了。他们在这里一起生活了快四年,直到……
走到“活泼泼地”门口,卓然打开院门,穿过属于她的“□□农场”,走上台阶,大拇指按住指纹锁的感应处,王翌的一声“欢迎回家”突然响起。卓然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是当年安装指纹锁的时候卓然要王翌录下的声音,她说自己想在回家的第一秒钟就听见人夫恭迎她回家的声音。王翌听完罕见地大笑起来,i人实在不好意思录什么“□□”语音,两人折中来折中去,退一万步来又进一万步去,最后只录了一句“欢迎回家”。
这句“欢迎回家”陪伴了她四年,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为她等待的人了。
卓然默默擦了擦眼角,走进门内。她脱下鞋,放下包,开了客厅的空调。走进餐厅时,一只布偶猫跳下沙发,跑了过来。
“来崽,想妈妈了吗?”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揉了揉猫咪的下巴。
猫大爷舒服地像个小马达,卧在卓然脚边,翻起了自己的肚皮。
卓然轻笑着摇了摇头:“别撒娇了,妈妈要赶紧吃饭了,再不吃热干面要干了。”
她把打包带来的热干面和蛋酒放在餐桌上,拿出家里属于自己的那双粉色陶制筷,使劲把快要干了的热干面搅拌均匀。
筷子架上另一双蓝色的陶制筷孤零零插着,这是她和王翌在他们24岁那年,毕业后的夏天去日本定制的,筷子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卓然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不要再想了。
她快速吃完面,放下筷子,轻轻一躺,陷入了沙发的柔软中。
168厘米的身高在沙发上睡着刚好,头发上散发着奶粉和茶香,她缩起腿,完完全全地蜷缩进沙发里。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安排,又揉了揉早上在煮西米露时弄得酸痛的肩膀,感叹感叹,“当奶茶小妹也太累了。”随即,她在沙发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