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子府那个高高的门槛跨出的那一刻,瑶光只觉空气中的凝窒终于消散了。
邯郸街头那种熟悉的喧嚣和轻松的氛围又回来了。
她在街角熟稔的货郎担上,挑了几个雪梨打算给父亲熬个汤,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货郎笑着打趣:“阿房真孝顺,又给夏神医买零嘴儿呢?”
瑶光眉眼弯弯地比了个嘘:“我爹脸薄,别跟他说。”
在这个时代,对女性有诸多道德上的绑架,于是每次买零嘴,她都假借是买给父亲的。
只是可怜了夏无且,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邯郸城所有摊贩眼中心照不宣的老馋猫。
回去的路上,不断有熟悉的街坊同她打招呼。
“哟,房丫头,出诊回来啦?”
“夏姐姐,我娘让我谢谢您上次给的止咳方子,灵得很!”
她嘴里吃着偷偷塞入的糖葫芦,一边笑着应和,脚步轻快。
三年时光,足够改变很多事,包括对一个人的看法。
转过一个街口,迎面撞见几个人。
为首那个穿着绸衫五大三粗的男子,正是三年前把原主夏玉房扔下河的李恶霸之子——李大宝。
他身后依旧跟着几个歪眉斜眼的小跟班。
双方打了个照面,李大宝脸色一僵,下意识想撤,却被身后站着的跟班阻断了退路。
于是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已走到近前的瑶光,点头哈腰:“玉房小娘子,您出诊回来啦?辛苦辛苦!”
瑶光在他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地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好似才看见他:
“哟,这不是小宝么,好兴致啊,又在这儿堵谁家姑娘呢,还是又看上谁家铺面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大宝头皮一紧,连连摆手,那架势恨不得对天发誓,“我们就是……就是路过!纯粹路过!”
他可是结结实实领教过这丫头拳脚的。
最初爹死后,他憋着口气想找夏家麻烦,结果次次被这小丫头揍得找不着北。
她下手刁钻得很,专挑又疼又不显眼的地方,打完了他还验不出伤,着实是有苦说不出。
这么想着,却见她将竹签随手一抛,拍了拍手往前逼近了一步。
李大宝和那几个跟班齐刷刷退了半步,如临大敌。
“啧啧,肝火郁结,目赤耳鸣,”瑶光盯着他的脸,语气恳切,“小宝要不要来我们医馆瞧瞧,我给你扎两针,去去火?”
“不、不用!真不用!玉房小娘子神医圣手,我这点小毛病哪敢劳烦!”
说完,也顾不得面子,赶紧带着一群噤若寒蝉的跟班,贴着墙根,飞快地溜了,活像身后有猛兽在追。
瑶光看着他们那副狼狈逃窜的背影,轻笑出声。
回到夏家医馆,门虚掩着。
瑶光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个身穿青色襦衣,身形瘦削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一丝不苟地清扫着院中落叶。
他动作不疾不徐,角落里的灰尘都被仔细拢到一起,侧脸在秋阳下显得干净又认真。
似是听到开门声,少年转过身来。
见到瑶光,他清澈的眸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阿房,你回来了。”
是方平。
三年前,瑶光从那群小混子手里救下他。
送他回家,更是心酸——家徒四壁,病重的母亲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他身无长物,只有当掉已故父亲留给自己的祖传玉佩,以此换取娘亲看病买药的钱,却不曾想还遇到了小混子们拦路抢劫。
方平就是在这个最绝望无助的时刻,遇到的瑶光。
她就像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女。
不但打跑了那群混子,抢回了救命钱,在知道他的故事后,还慷慨解囊,用取水装置赚得的钱赎回了他父亲的那块玉佩。
那时的她医术有限,但是她带来了父亲夏无且——邯郸城最有名望的神医。
治好后,夏神医以“孤儿寡母,生计艰难”为由,诊金分文不取。
只说:“年轻人孝心可嘉,好生照料你母亲,便是最好的报答。”
自此之后,方平便时常来医馆,帮着晒药、捣药、打扫,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赶也赶不走。
“方平?你怎么来了?”瑶光快步走进院子,将药箱放在石桌上。
“我听说夏神医染了时疫,心里记挂。熬了点儿秋梨汤,最是润肺止咳。”他指了指灶间方向,“正巧阿房出诊未归,我看院中落叶多了,就……就先扫一扫。”
瑶光心里一暖。
他总是这样安静细致。
“那就多谢啦!梨汤我爹一定喜欢。对了,你吃了没?灶上还有早上蒸的馍,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方平连忙摆手,像是怕给她添麻烦,“我、我这就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吃饭。阿房,你……你们多保重。”
说着他又飞快地看了瑶光一眼,然后便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医馆,背影竟不知为何带着一丝仓惶。
夏王氏从里间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看着方平离去的方向,笑意藏不住:
“方平这孩子,真是有心。知恩图报,又勤快懂事。模样也清秀,性子也稳妥……这么好的后生,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无意地瞟向女儿,带着点试探:“房儿,你觉得……方平这孩子如何?”
瑶光闻言一愣,随即领悟出了母亲的话中意,不由失笑:“娘,您想哪儿去了。方平于我,就像个弟弟。”
她语气坦荡自然:“您啊,就别成天想把女儿嫁出去了,这辈子我就待在爹娘身边了,谁也不嫁,就陪着爹娘,可好?”
“可是……”
“别可是了,”瑶光吧唧一口亲在夏王氏脸上,“我去看看爹,他该喝药了。”
夏王氏捂脸看着女儿毫无芥蒂的背影,无奈轻笑着摇了摇头。
瑶光端着汤药走进内室时,夏无且正靠在床头,脸色憔悴。
见到女儿,他眼中担忧稍减。
“回来了?公子府……可还顺利?”
“自然顺利的。”
瑶光在床边坐下,将药碗搁在一旁,拿起温着的梨汤:“就是去请个平安脉,您呀,就是太谨慎了。”
夏无且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润的梨汤,喉间舒坦了些,心头的忧虑却未减。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道:
“房儿,这邯郸城里,水深的地方不少,公子府那潭水……更是深不可测。”
瑶光舀起一勺梨汤,轻轻吹着,闻言抬眼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您又来了”的无奈。
夏无且眉头蹙着,表情认真:“你今日去,可留意到那院门外的守卫?”
“自然看见了,站得笔直,带着刀,挺吓人的。”瑶光随口应道,将梨汤递到父亲嘴边。
夏无且却没喝,他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不是吓不吓人。是……爹去了这些回,那门口轮值的守卫,几乎次次都换新面孔。”
瑶光递汤的手,顿了顿。
“起初爹也没在意,只当是寻常轮换。可次数多了,便觉不对。那些先前见过的面孔,之后去就再也没见过了。偶尔,还能在新来的守卫身上,闻到还没散尽的金疮药气味。”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慢慢收敛起笑意的脸,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恐怕,那不是寻常的轮防,房儿。那是在……补缺。”
瑶光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想起了今日见到的那两个护卫,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姿态紧绷,确实不像寻常站岗,倒像是随时准备拔刀出鞘去迎战。
夏无且眉目含忧:“如今这世道,秦赵相争,势同水火,各国公卿质子往来,说是交好,实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房儿,公子偃府上那位贵人,来历成谜,爹是怕你年纪小,不知轻重,无意间窥见或听见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这乱世之中,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往往是祸不是福。”
瑶光清澈的眼对视父亲担忧的眸,许久,她绽出一个乖巧的笑。
“好~女儿明白。”瑶光将已有些凉的梨汤放置一旁。
“爹,您放心。女儿早已知晓轻重。这次是不得已,以后想必与那公子府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房儿就守着医馆,守着您和娘,好好学医,治病救人,好不好?”
她端起药碗,递到父亲嘴边,语气恢复了轻快:
“您啊,现在就安心喝药,把病养好。咱们这小小的医馆,还等着您坐镇呢。那些水深火热的地方,女儿保证,躲得远远的!”
夏无且眼露欣慰,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就着她的手将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好,好,你明白,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