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遥光渡 > 第3章 帷幔后的少年

第3章 帷幔后的少年

如此跟着看着,三年光阴倏然而逝。

古代的三年光阴,足以让一个跳脱的现代灵魂,学会表面的沉静。

瑶光成了一个合格的,甚至颇受称道的医家女。

这三年,她洞悉的天下大势,不是来自史书课本,而是镌刻在每一张求诊者的脸上,混杂在每一股涌入邯郸的难民潮里。

王龁拔上党,白起坑赵卒……

那些史书上没有温度的战役名称,如今化作坊间百姓咬牙切齿的诅咒,以及药铺里一日贵过一日的金疮药价格。

战争于她,不再是纸上缥缈的存在,而是具体到每一次清创时触及的碎骨,每一剂安神药里多加的三分朱砂。

赵国的黄昏,带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绚烂与腐朽。

公子王孙依旧斗鸡走马,宴饮通宵,谈论着如何合纵抗秦,语气激昂却眼神飘忽。

市井之中,关于将领不和的流言蜚语,比疫病传得更快。

父亲偶尔被召入贵胄府邸诊治归来,身上总被染上一股奢靡酒气,眉目满是沉重忧思。

他曾低声慨叹:“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医者可治一人之病,难医一国之疾。”

她想,她明白父亲的感受。

身处乱世,普通如他们,自保尚且不易,又如何谈去匡扶社稷呢?

如此想着,今日的目的地到了——城西公子偃府邸。

公子偃,全名赵偃,当今赵王最宠信的弟弟,封君邯郸,权势滔天。

瑶光曾听父亲提及此人,手段酷烈,性情阴鸷,是赵国宗室里一等一不好相与的人物。

数月前,公子府的管事来找父亲,请他上门请脉。

之后,就开始了每七天一次的固定请脉模式。

瑶光原也奇怪过,公子府明明有府医,为什么偏偏指定她父亲?

若是急症难症,府医治不了,那还说得过去,仅仅只是请平安脉,根本不至于要找她父亲。

她也曾问过父亲这其中的缘由,父亲只说是公子府来了位身份特殊,需长期调养的贵人,其他信息则再不愿透露,只让她别多问。

但其他出诊父亲都带着她,唯独公子府,从不带她一道。

这反差让瑶光不得不对公子府那个神秘人物感到好奇。

直到今日,又是请平安脉的日子。

偏偏父亲昨儿个给人治病时被传染了时疫,发热咳嗽无法下床,但公子偃府上催得急,推托不得。

于是,瑶光主动请命代父诊脉。

这不是她第一次独立出诊,但踏入这处府邸,确是头一遭。

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嘱,让她少看少问,做好医者本分就好,莫要生出是非。

瑶光有些想笑。

请个脉而已,能惹出什么是非?

想及此,她看了眼那高高悬挂的牌匾,掂了掂背后的药箱,抬步跨入那道高高的门槛。

才跨入,迎面就吹来一股莫名的阴风。

瑶光蹙眉。

来不及想什么,姓朱的管事就已亲自引路,带着她穿过一个个相仿的庭院和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院落的朱漆大门前。

守门的是两个高大威猛,腰间配剑的护卫。

他们打量了瑶光一眼,目光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管事在其中一人耳边低喃了几句,那人的目光落入她背后的药箱,才点了下头,侧身推开门。

“夏家医女,请。贵人已等候多时。”

瑶光深深吸了口气,迈入院内。

里面是一个极小的庭院,不过十数个平方,且杂草丛生,这与门外严密的防守显然毫不匹配。

瑶光怀着狐疑,几步来到屋门前,才跨入,门就在身后无声合拢。

室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窗户紧闭,只从高处的透气孔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因长期幽闭而压抑的气息。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檀木榻。

榻四周,垂着厚重的白色帷幔,层层叠叠,将榻上情形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一侧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刚好容一只手伸出。

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静静坐在帷幔之后。

居然是个少年……

瑶光有些惊讶。

她走到榻前准备好的小杌子上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正了正声音道:

“家父偶感风寒,不便前来,特命小女代为请脉。”

话落,一只手腕从帷幔的缝隙中了无生气地伸了出来。

那手腕像一块冷玉,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明显的营养不良。

她收敛心神,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手腕。

脉搏沉细弦紧,跳动无力,是典型的长期忧思惊惧,兼肝气郁结之象。

比父亲脉案上记载的,似是沉重了几分。

瑶光收回指尖:“贵人脉象细弦,肝气略有郁结,需静养。”

帷幔后,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瑶光准备收拾药箱离开之时,帷幔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世上……可有那种药?”声音淡漠疲倦,透着股浓浓的厌世。

瑶光动作一顿,疑惑看向厚重的帷幔。

“何种药?”

“服下后,无知无觉,如沉睡般……再不醒来的药。”

瑶光心中一惊。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那语气里,明显透着一种对生的漠然,和对解脱的向往。

这人想自杀?

她蹙眉看着那道帷幔,仿佛想穿透它,看清帷幔后面问出这个问题的少年。

长久的沉默在昏暗的屋内蔓延。

压抑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瑶光缓缓放下手中的脉枕,看着那片影子:“生在乱世,众生皆苦,公子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帷幔那头的人似乎怔了怔。

瑶光又接着道:

“我虽不知公子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但我知道,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改变现状,去实现心中所思所想。”

她说完,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饴糖,轻轻放在帷幔旁的小几上。

“生活虽苦,但糖是甜的。至少,试试今天的甜吧。”

话完,她不再停留,提起药箱,转身离开。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室的一切声响。

帷幔后,死寂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再次缓缓从帘后伸出。

指尖在触碰到油纸包时,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将那枚小小的,带着糖果甜香的纸包,紧紧握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