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饭吃得祝宵魂不守舍，魂具体丢哪了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的心情很复杂，如果把他的心情划分成三份，那么兴奋、丢人、迷惑将各占之一。
托他上午那番豪言壮语的福，三位长辈捧腹笑了一个中午，个个化身名侦探，在下午茶时间忆了一整天的往昔，试图从当年的鸡毛蒜皮中尽可能多地扒拉出祝宵暗恋秦漾的蛛丝马迹。
这不扒拉倒好，一扒拉，叶乔秦复才得知，祝群早就察觉到了祝宵喜欢秦漾，所以跟甄雪离婚的时候他才那么坚决地要带走祝宵。祝群以为只要拉开的距离够远，分别的时间够长，一切就会回到正轨。然而事与愿违，即使离开了南市，祝宵依然喜欢着秦漾，甚至因为太过想念，祝宵竟萌生了考回南市的念头。
祝群接受不了这一冲击，在祝宵高二那年，祝群发疯了似的给祝宵轮番炖煮滋补身体的老鸭汤、羊肉汤、鸽子汤，每天监督祝宵喝下。祝宵十八岁生日那天，祝群领了个大祝宵三岁的女人回家，让祝宵和那个陌生女人睡一间屋。直到那时祝宵才真正意识到，祝群已经病态到祝宵无法再用“父爱”这个蹩脚的理由粉饰他的所作所为。
那晚祝宵逃出家在网吧躲了两天，后来祝群带着学校老师找到他，哭着跟他道歉，把他求了回去。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祝群的偏执和爱几乎持平，祝宵的离家出走让祝群感受到了慌乱和害怕，祝群不再逼着祝宵喝肉汤，也不再提不准祝宵考回南市的事情。
父子俩相安无事地过了一阵子，祝宵顺利完成高考，还在暑期找了份家教的兼职。他想自己赚钱做近视手术，想尽早独立，脱离祝群的掌控。
祝群虽心有不满，但碍于自己之前做过的破烂事，他没有阻止祝宵。只是攥了十多年的风筝线，忽然变成握不住的流沙，祝群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填报志愿那天，他看到祝宵选的全是南市的大学，积累的不安转化成愤怒，最终彻底爆发。他和祝宵起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过程中他没把控好力度，掀翻了桌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水果刀飞出餐桌，在祝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听到这里，秦漾忽然想起在南大夜市吃饭那天，祝宵说他高中之后就不吃羊肉、鸽子肉还有鸭肉。原来祝宵并不是变得挑食了，他只是……不愿意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
晚上从叶乔秦复家出来，秦漾先开车送甄雪回了银杏院，祝宵也回去了一趟，用书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再回到车上，祝宵丢了一天的魂才渐渐归位。
“宝——”
“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秦漾笑着让弟弟先说，祝宵没跟他客气，抱着书包问出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阿姨今天在饭桌上说，自从我搬走之后你的心情就一直好不起来，是真的吗？”
秦漾静静开着车，沉思了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我的心情好不好，可能我爸妈作为旁观者比我看得更明白一些。我只是觉得没有你的生活很没意思，毕竟我习惯了每天都有个小朋友在院子里等着我回家，习惯了屁股后面有个小跟班，习惯了一放假就带你这个跟屁虫出去玩。你走了意味着我要强行改掉这些习惯，适应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祝宵不满地嘀咕：“……我才不是跟屁虫。”
秦漾眼尾微抬：“好好，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暗恋了我十二年的乖宝宝。”
话音刚落，大腿被乖宝宝掐了一把，秦漾痛得“啧”了一声，余光睨着某人通红的脸蛋：“下手真重。”
“活该。”祝宵撑着腮帮看向窗外倒退的夜色，短暂默了一阵，他低声道，“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中央空调了。”
陈述句。
秦漾瞥了他一眼：“魏梦清跟你说的？”
“清姐一喝多就守不住秘密。”祝宵坐正身子，小声道，“不过在她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你要还看不出来，那你真的有够迟钝。”
“……”秦漾不置可否，“什么时候猜到的？”
祝宵说：“第一次接吻之后就开始怀疑了。”
“那么早。”秦漾神色有些意外，“既然你早就猜到了，那我倒想问问二老板，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中央空调就是我本人？看我吃醋很开心么？”
祝宵视线落在缠着书包背带的手指上：“你为我吃醋我当然开心，但我不告诉你的真正原因不是想看你吃醋，我一直不太确定你对我的喜欢能到哪种程度，我怕跟你说了你会有压力，会为了所谓的责任感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
这思维方式的确很祝宵。秦漾转动方向盘，听祝宵继续道：“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就是你，这段时间还老拿中央空调说事，你这人真挺坏的。”
秦漾轻哼了声：“五十步笑百步。你不是早猜到我知道这事了么，在你眼里，拿中央空调逗你的我，跟故意在你面前耍小聪明的小年轻有什么区别？”
“之前某人还不让我拿他跟小狗比呢，现在怎么自己跟小狗比起来了。”祝宵挑了挑眉，憋笑道，“不过你和小年轻在我眼里确实没什么区别，你们都很可爱。”
“……”秦漾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会因为男朋友的一句“可爱”而心跳加速，看来他陷得真的很深。他收拾好面部表情，问：“如果我妈今天没有怀疑你，你是想瞒我一辈子？”
“怎么可能，我本来就准备告诉他们。”窗外闪过一家便利店，祝宵叫道，“哥，能靠边停一下吗，我想买点东西。”
秦漾给车减速：“要买什么？零食创可贴润滑液套套家里都有。”
祝宵眨了眨眼：“……哦，那不用停了。”
“所以你要买什么？”秦漾追问道。
祝宵抿了抿嘴巴，选了个最明哲保身的答案：“零食。”
秦漾意有所指地敲了下方向盘：“噢，原来是想买零食。”
“……”祝宵重新调高车载音乐的音量，默默把头转向了车窗。
到了大平层的家，秦漾打开地暖，祝宵去了个洗手间。
安顿好小年轻，秦漾把备好的红酒拿出来醒上，进厨房铲了桶冰块，在投影仪挑了部适合情侣在深夜时分观看的电影。随后他进卧室简单洗漱了下。
再回到客厅，祝宵坐在沙发上，下身盖着一条从次卧拿来的薄毯。沙发角落里放着他的书包，书包旁边叠着一套睡衣，睡衣上面是那本同学录。
秦漾倒好酒，拉开毯子贴着他坐下：“带同学录过来做什么？”
祝宵没回答，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漾手里的酒杯上：“你要喝酒？”
“怎么了？”秦漾轻晃着杯中的酒，冰块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脸凑到祝宵耳边，轻声问：“担心我喝醉了不能好好服务你？”
祝宵嘴硬道：“谁担心那种事了，我是怕你喝不惯，胃会难受。”
秦漾看破不说破，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我只喝半杯，没事。这酒是魏梦清爸爸酒庄产的，很经典的一款，宋博士前几天特地用魏梦清的微信给我发了语音，让我邀请你一起品尝这瓶酒。”
“哦哦。”祝宵红酒喝得少，一口下肚，他砸吧了两下，从贫瘠的点评词汇中浓缩出了四个字，“口感不错。”
秦漾捞来遥控器播放影片，祝宵把酒杯放回到桌上，问：“这什么电影？”
“文艺片？孟照推荐的。”秦漾也放下酒杯，把毯子拉开，拍了拍两腿中间的空位，“宝宝，坐这儿来，我想从后面抱着你看。”
祝宵满脸写着不信任：“真的只是抱着看电影？”
当然不是。
秦漾笑着把人拉到身前坐下，从后搂住祝宵纤细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祝宵的耳垂。电影还没放到十分钟，秦漾的两只手就自然而然地住在了祝宵的上衣里面。
秦漾对孟照推荐的电影没报太大期待。果然不出所料，短短半小时，影片中的男女主已经激吻数次，剧情可以说是基本没有，但两位主演颜值很高，吻得非常投入，代入感很强。感受到祝宵身体的变化，秦漾喉结滑了一轮，呼吸渐渐加重。
客厅顶灯没开，流动的光影在墙壁上翻涌，祝宵被秦漾摸得难以抑制，他偏过脸，正好对上秦漾蓄谋已久的目光。
祝宵舔了两下嘴唇，饱满的唇瓣染上一点水花，更是诱人到极致。
秦漾嗓音滞涩地问：“好看吗？”
祝宵胸膛起伏着，诚实地摇了摇头：“一般。”
“热不热？”客厅温度早升了上来，两个人虽然都脱了外套，但还穿着较厚的毛衣。
祝宵说：“有一点。”
秦漾从他衣服里抽出一只手，夹了块冰放进嘴里，将夹子丢回桶中，他掐住祝宵的下巴，低头把冰块送进祝宵滚烫的口腔。
祝宵被冻得瑟缩了下，这一缩让秦漾本就不多的理智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握着祝宵的手腕将人放倒在沙发上，舌头探入，加速冰块的消融。
祝宵在忽冷忽热中急促地喘着气，意识模糊间，他的毛衣被脱掉，胸膛和小腹猛地袭来一阵寒意。他眼眶陡地红了，眼泪汇集在眼角：“……不要，哥，别在我身上放冰块，好冷。”
“很快就不冷了。”秦漾放回冰桶，俯身埋在泛着水光的身体上，将颤动着的冰块一颗接一颗地吃掉，再在冰块消失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吻。
祝宵曲起双膝，秦漾顺势将他抱起，从脖子吻上他的嘴角，把他委屈的呜咽声堵了回去。
书包那边传来铃声，祝宵意识瞬间回笼，秦漾埋在祝宵肩上深喘了两口气，难得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这么晚了谁会打给你？”
“不知道。”祝宵爬到角落找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跳下沙发快步奔向浴室，“哥，我去接个电话。”
“不能在这儿接？”秦漾刚问完，浴室门被“啪”地关上。他蹙了蹙眉心，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走到浴室门口，刚想偷听，门倏地开了，祝宵裸着白皙的上身，脸上红晕还没消散。秦漾紧盯着他游移不定的双眼：“谁打的？”
祝宵底气不太足地说：“一个认识的朋友。”
秦漾撑着门框，脸上的不爽显而易见：“是追过你的那个同事？”
“什么？不不不。”祝宵慌张道，“那个同事早就有对象了，我跟他很久没联系过了。”
“那是谁？哪个朋友？不能介绍给我认识？”秦漾步步紧逼地追问。
祝宵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急躁的秦漾。他摸了下脖子，有些为难地说：“是救助站的医生，我之前每周六晚上都会去一趟救助站，这两个星期我都没去，他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来问问。我们刚刚不是在沙发上那什么吗，我怕你搞我，就跑这儿来跟他解释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像在骗人。秦漾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刨根问底了，就算是恋人也需要私人空间。但很可惜，他做不到不刨根问底。他的眼神落在祝宵的手机上，看似商量的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通话记录，能给我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