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刚入座的赵故。
赵故正侧着脸，示意方晴布菜。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剑眉桃花眼，看谁都似有三分温情，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确实好看，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只束了根同色的丝绦，整个人清清爽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邪佞之气。
堂堂正正。柳新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名门正派的长老就该是这个样子，仙风道骨，不沾尘埃。
可偏偏做的事……
他赶紧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心里的话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贪欢就贪欢，拿双修当什么幌子？我这点修为够给您补什么的？元婴修士缺我这三瓜两枣？一滴水能解大海的渴吗？
还不如直说——
筷子顿了一下。
直说了，然后呢？柳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竹筷。直说了他就能反抗吗？就能甩袖走人吗？就能指着赵故的鼻子骂一句“老不正经”然后扬长而去吗？
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在咀嚼的空隙里把思绪理了理。这个“双修延寿”的借口，仔细想想，反而是他目前处境中最结实的一层保护壳。它意味着他有“用处”，而且是独特的用处——极阴之体，天地间罕见的体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顶替的。
而且，双修总比单纯的贪欢好些——至少事后灵力确实会涨。
只要赵故还需要这个借口来维持某种体面，只要他这个“炉鼎”还能用，他的小命就是安全的。非但安全，还能享受不少好处——《玄阴素心诀》是实打实的高明功法，赤阳峰的灵气浓郁得像泡在温水里，每日的灵食更是寻常外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还有……他抿了抿唇。那股阳气还在丹田里温温地化开，像一小团火，慢慢炼化着经脉中淤积的灵气。
虽然获取的方式不太正经。
柳新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压了下去。算了，能捞一点是一点。先活着，先变强。等他日再说……
他拿起筷子，默默开始用膳。饭菜入口，灵气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滋养着经脉。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夹菜、咀嚼、吞咽，规规矩矩的，像一截安安静静的木头。
赵故似乎很满意他的“乖巧”。一筷子灵笋被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柳新抬头，正对上赵故温和的目光——那种温和很真，不像是装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赵故收回手，语气平缓，像在跟一个普通的晚辈说话：“你体质特殊，需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功冒进。若有滞涩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柳新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筷灵笋。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随时可来问我”——他当然知道赵故所谓的“问”是什么意思。恐怕不只是口头解答那么简单。
“是，多谢长老。”柳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筷灵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灵气在齿间化开，温温的，带着一股清甜。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和烛芯爆开的细碎噼啪声。赵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夹菜，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盆正在慢慢开花的兰草。
柳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温温的，像一床厚实的棉被——盖在身上暖和，但压久了会觉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让灵气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好让经脉吸收得更充分一些。
能捞一点是一点。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先活着。先变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端正挺拔，一道微微蜷着，像是不太敢舒展开来。
柳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灯光落在他掌心，把那双手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指甲泛着浅浅的粉色，像蚌壳内壁那层最细密的珠光。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展开。
一个月前，这双手还是粗糙的、黑黢黢的，指节冻得通红，裂开的冻疮像干涸的河床。他记得自己在城隍庙里搓手取暖的样子，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的皮肤皴裂得像老树皮。现在却像上好的羊脂玉。
柳新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腕内侧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突然觉得那血管里流淌的好像不是血。
《玄阴素心诀》。他默念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这个功法，真的只是作为修炼之用吗？还是说……它的真正作用，是让他变得“更可口”？
柳新想起赵故每次双修后的表情。那是一种餍足的、慵懒的神情，像吃饱了的猫，眼尾微微垂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有时候会靠在床头，半阖着眼睛，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他的一缕头发，说一些让他听了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你的灵力越来越纯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品评一壶好酒。
“这具身子，当真妙不可言。不愧是极阴之体。”
他当时没多想。也不敢多想。那时候他刚从城隍庙那个漏风的破庙里被带出来，冻得几乎死掉，有人给了一碗热汤、一件干净衣裳，他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了。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自修炼这个功法之后，他的容貌确实在变。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换一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而是润物细无声的精致化。
就像一块璞玉，被人拿在手里，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皮肤更细腻了，毛孔几乎看不见。五官更柔和了，原本因为饥饿而显得锋利的颧骨线条，现在被一层薄薄的软肉覆盖，整张脸的轮廓变得温润起来。
连气质都变了——清冷中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他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而且，还有那个那个地方。
柳新还记得第一次。现在每次双修，反应比之前大得多。大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太对劲——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猛，像决堤的水，完全控制不住。
赵故说是水灵根的缘故。
“水灵根修士，体内水行灵力充沛，双修时自然润泽。”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平稳，眼神坦然，像是真的在讲解修炼知识，像一个称职的师父在教导弟子。他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在奇怪柳新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柳新当时信了。但后来他在赤阳峰的藏经阁里翻到过一些杂谈。那些杂谈是很旧的典籍，书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放在藏经阁最角落的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那天是去找丹方的，顺手翻了几本，看到里面提到水灵根修士的特点——
“水行灵力，主润泽、滋养，于双修一道确有裨益。然其效甚微，不过略增其趣而已。”
柳新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所以问题可能出在功法上。
《玄阴素心诀》
“素心”两个字，听着像是清心寡欲的功法，像是那种让修习者断绝杂念、心如止水的正经法门。可效果怎么完全相反？他现在的身体反应，哪里像“素心”了？分明是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容易被撩拨。
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功法，可能是在把他改造成一个更完美的“双修对象”。
这个念头让柳新后背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还是那句话——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这四个字是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蜷在墙角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的。
那时候外面下着雪，风从破窗户灌进来，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他就靠这四个字撑过来的。
至于功法是不是在改造他……他现在也停不下来了。修炼了就是修炼了，灵力已经融入经脉，像水流进了沙土里，想收也收不回来。想废？想来对方也不会许他废掉重修。与其纠结这个，不如想想怎么多捞点好处。
不过，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通。或者说，一直让他不太舒服。
赵故为什么只找他？每天晚上都来，从不间断。有时候甚至一天两次——中午来一次，晚上再来一次。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对方却还意犹未尽。
柳新不明白。他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那点极阴之气能有多少？给他延寿？续命？别逗了。他专门翻过相关的典籍，上面写得清楚——极阴之气珍贵，每月采补一次足矣，频繁采补反而浪费。一个月来一次就够用了。
柳新只能在心里吐槽——你们修仙之人不是讲究清心寡欲吗？不是说“色是刮骨钢刀”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双修有益”了？合着好处都让你占了呗？
而且说实话……柳新对这事，真的有点烦了。不是身体受不了——虽然有时候确实很累，第二天腿都是软的，走路时膝盖会发抖——而是时间。每天晚上两三个时辰，就这么耗在床上。两三个时辰啊，他以前一整天的觉都睡不了这么久。
这些时间，拿去修炼不好吗？他现在的修为才炼气三层，离筑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拿去研究丹方不好吗？他对炼丹是有兴趣的，藏经阁里的丹方典籍他偷偷抄了好几本。哪怕拿去睡觉，也比……强啊。
但他没办法。他想要，他就得给。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没有试过——有一次实在太累了，装作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赵故来了之后叫了他两声，柳新没应。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息，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无法继续装睡。
“柳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
他睁开了眼睛。
有时候柳新会想——要是有人能帮他分担一下就好了。赵故大可以再收几个人。赤阳峰这么大，弟子这么多，他想找几个容貌出众、根骨尚可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至于极阴之气，只在需要续命的时候来找他就好了。平时让别人去伺候。
他觉得这样对自己更好。而且赵故也爽了，他可以步入愉快的种马生涯，不用向他这块不能养育的地挥锄头。双赢。
人多了，赵故就不至于天天缠着他。他就有更多时间修炼。资源还是那些资源——毕竟为了养他这个“极阴之体”，该给的还是会给。丹药、灵石、功法典籍，一样都不会少。而这么做了，他要付出的“额外劳动”就少了。多划算的买卖。
柳新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舌尖残留的苦涩让他微微皱眉。他又想起双修不必行房这件事。
他开始重新审视赵故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