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蜂舞人心
蓝胸木蜂的“罢工”在第三天中午结束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原本聚集在巢门口的工蜂们突然散开，像听到无声的号令，分成两拨——一拨照常飞向蝶谷的花丛，另一拨，大约三分之一，坚定地朝西边林地飞去。
岩温激动地打电话回来：“王姐，它们去了！真的去了！”
王墨汐和梁云峥赶到蝶谷时，郑教授和周文轩已经架好设备，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透过望远镜，能看到西迁的蜂群在空中形成一条细细的蓝色溪流，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是怎么决定的？”王墨汐轻声问。
“集体决策。”周文轩指着监测屏幕，“过去三天，年长工蜂通过舞蹈传递信息，年轻工蜂‘投票’——用触角触碰表示赞同。当赞同数达到某个阈值，决策就形成了。”
郑教授补充：“更神奇的是，它们分配了任务。去新栖息地的，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工蜂。留下的，则负责照顾幼虫和蜂王。这种分工……简直像人类的战略规划。”
王墨汐看着那些勇敢西飞的蓝胸木蜂，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些小小的生灵，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最艰难的抉择——既不放弃故土，也不错过新机遇。
“咱们人类，有时候还不如蜜蜂果断。”梁云峥感慨。
“因为它们纯粹。”王墨汐说，“只考虑生存和繁衍，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
回到合作社，李旭的土壤改良团队已经开工了。两台小型挖掘机在清理污染最严重的表层土壤，工人们戴着口罩，把挖出的土装进特制密封袋。
李旭亲自在现场指挥，看到王墨汐，快步走过来：“王总，情况比预想的严重。表层三十公分土壤都有农药残留，还发现了重金属污染，可能是当年非法冶炼留下的。”
“能处理吗？”
“能，但需要时间和资金。”李旭拿出检测报告，“我算了一下，彻底修复这两百亩地，大概需要三个月，费用……不会低于五十万。”
王墨汐沉默。合作社现在资金不宽裕，雨晴花推广、基因库建设、纪念馆改造都在用钱。
“费用我承担一部分。”李旭看出她的为难，“毕竟这是我们公司的专长，就当技术展示。”
“不行，该合作社承担的必须承担。”王墨汐摇头，“我想办法。”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合作社院子。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可掬。
“请问王墨汐王总在吗？”他声音温和，很有礼貌。
王墨汐走过去：“我就是。您是？”
“孙强。”男人伸出手，“久仰王总大名，今天特来拜访。”
孙强。王墨汐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孙总您好，里面请。”
会客室里，孙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合作社发展历程照片上。“王总真是年轻有为。这么短时间，把合作社做到这个规模，佩服。”
“孙总过奖。”王墨汐给他倒茶，“不知孙总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孙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门见山吧。我想跟合作社合作，共同开发雨林蜜源植物产业。这是我的方案，您看看。”
王墨汐接过文件。方案做得很专业，市场分析、产品规划、营销策略，面面俱到。投资额高达五百万，孙强占股百分之四十，但承诺不干涉运营，只派财务监督。
条件优厚得让人心动。
“孙总为什么选中我们？”王墨汐问。
“三个原因。”孙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有核心技术，雨晴花的研究独一无二。第二，你们有成熟团队，从科研到销售都成型了。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父亲孙伟，当年和您父母有过一面之缘。他说那两位专家是他见过最有远见的人，可惜天妒英才。我想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话说得漂亮，但王墨汐想起那封“宜早除之”的信，背脊发凉。
“孙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放下文件，“但合作社目前没有引进新投资的计划。我们更想稳步发展，把基础打牢。”
孙强似乎并不意外：“理解，谨慎是好事。这样吧，方案您留着，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另外……”
他拿出一个信封：“听说你们在修复林地，资金有困难。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五十万，算是我对生态修复的支持。不用还，不附加任何条件。”
王墨汐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孙总，这钱我们不能收。合作社的原则是，该赚的钱一分不少，不该拿的钱一分不要。”
孙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总果然和传言一样，有原则。佩服。”
他收起信封，起身告辞：“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王总，合作的事，希望您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想做点事，不是玩玩而已。”
送走孙强，王墨汐回到会议室。梁云峥、李旭、赵明都在等着。
“他果然来了。”赵明脸色凝重，“我查到的消息，孙强最近在接触好几个投资基金，想融资做生态产业。他找合作社，可能是想借咱们的技术和口碑，包装上市。”
李旭皱眉：“那他为什么愿意出这么多钱？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因为他看中的不是眼前利益。”梁云峥分析，“雨晴花的商业化一旦成功，市场价值可能上亿。他现在投资，等于低价入股。而且有了合作社这个‘生态标杆’，他其他项目也好融资。”
王墨汐点头：“所以这钱，咱们不能要。一旦拿了，就说不清了。”
“那林地修复的费用……”李旭担忧。
“我想办法。”王墨汐说，“合作社的蜂蜜预售一批，种苗订单提前收部分款项，应该能凑出三十万。剩下的……”
“我出。”赵明忽然说，“我父亲留下的钱，我一分没动。二十万，够吗？”
众人都看他。赵明低下头：“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让我做点事吧。”
王墨汐沉默片刻，点头：“好，算合作社借你的，按银行利息还。”
“不用利息……”
“要的。”王墨汐坚持，“亲兄弟明算账，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坏。”
事情就这么定了。李旭的团队继续修复土壤，合作社筹集资金，孙强的合作方案暂时搁置。
下午，王墨汐去了蝶谷。西迁的蓝胸木蜂已经在新栖息地安顿下来，岩温报告说它们采蜜很积极，似乎很适应。
“但也有问题。”岩温指着监测数据，“新栖息地的花蜜产量，可能支撑不了这么多蜂。如果不想办法增加蜜源，蜂群可能会分裂。”
王墨汐看着那片正在修复中的林地。土壤改良需要时间，新种的蜜源植物成长也需要时间。而蜜蜂，等不了那么久。
“有一个办法。”她忽然说，“人工补充饲喂。用合作社的蜂蜜，稀释后喂它们，帮它们度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
“那成本……”
“成本我来承担。”王墨汐已经决定了，“不能因为咱们的规划，让蜂群挨饿。”
岩温眼睛一亮：“王姐，你真是……我替蜜蜂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们该做的。”
傍晚，合作社开了个全体会议。王墨汐把孙强来访、资金问题、蜂群饲喂计划都说了。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实话实说。
夏薇第一个举手：“我攒了三万块钱，可以先借给合作社。”
“我有一万五。”黄一心说。
陈庆宇挠头：“我钱不多，但可以多干活，省下人工费。”
老钱推推眼镜：“预售蜂蜜的方案可行，我算过了，如果老客户都支持，能回款二十万左右。”
郑教授和周文轩也表示，可以推迟一部分科研经费，先紧着修复林地。
看着大家争先恐后要出力，王墨汐眼眶发热。这就是合作社，一个真正的集体。
“谢谢大家。”她声音有些哽咽，“钱的事，按我说的方案来。咱们一起努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散会后，王墨汐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梁云峥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想什么呢？”
“想我爸妈。”王墨汐轻声说，“如果他们看到今天这一幕，该多高兴。”
“他们一定能看到。”梁云峥揽住她的肩，“墨汐，你做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
“但你是那个把大家聚在一起的人。”梁云峥认真地说，“墨汐，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蜂王。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核心，是凝聚力。因为有你在，大家才愿意往一处使力。”
王墨汐靠在他肩上：“那你是什么？”
“我？”梁云峥笑了，“我就是个普通工蜂，围着你转，帮你做事。”
“贫嘴。”
两人都笑了。月光下，合作社安静祥和。育苗棚的灯还亮着，李旭和郑教授在讨论土壤改良方案。厨房里，夏薇和黄一心在准备明天的早餐。赵明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老钱在算账。
每个人都像蜜蜂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
这时，艾米丽抱着画本跑出来：“妈妈，爸爸，看我画的！”
画上是蓝胸木蜂西迁的场景。小小的蜜蜂排成队，飞向开满紫色小花的山坡。画纸一角写着稚嫩的字：“蜜蜂搬家，为了更好的花花。”
王墨汐抱起女儿：“画得真好。艾米丽，你知道蜜蜂为什么搬家吗？”
“知道！”艾米丽认真地说，“因为原来的家花花不够吃了，要去找新的花花。但它们还会回来看老朋友，对不对？”
“对。”王墨汐亲亲她的小脸，“它们不会忘记老朋友。”
就像合作社这些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忘记初心。
夜深了，王墨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梁云峥轻声问：“还在想孙强的事？”
“嗯。”王墨汐翻身面对他，“我总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弃。今天他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生意人。”
“他在等。”梁云峥分析，“等咱们资金紧张，等修复遇到困难，等咱们主动找他。那时候，条件就由他说了算了。”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对。”梁云峥握住她的手，“墨汐，资金的事你别太担心。实在不行，我还有些积蓄……”
“不行。”王墨汐摇头，“你的钱是你的，合作社的事，必须合作社自己解决。这是原则。”
“你呀，就是太要强。”
“不是要强，是责任。”王墨汐认真地说，“梁云峥，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如果我用了你的钱，大家会觉得欠你的，说话做事都不自在。那样，合作社就变味了。”
梁云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跟着她干。因为她真的把合作社当成一个家，把每个人都当成家人。不占任何人便宜，也不让任何人吃亏。
“好，听你的。”他轻声说，“不过答应我，别太累。有事，咱们一起扛。”
“嗯。”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蝶谷方向，隐约传来蜂鸣。蓝胸木蜂在新家安顿下来了，而合作社，也会度过这个难关。
王墨汐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筹款，饲喂蜜蜂，推进修复，还要提防孙强的下一步动作。
但今晚，她可以安心睡一觉。因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