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蛛丝马迹
去邻县的路上，李旭开车很稳。
王墨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秋日的雨林层次分明，深绿、浅黄、赭红交织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王总，您看那片山坡。”李旭指向前方，“那就是我们要修复的退化林地。上世纪八十年代过度砍伐，土壤流失严重，现在连灌木都长不起来了。”
王墨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灰褐色的山坡裸露着，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形成刺眼对比。
“这样的地块，常规方法确实难。”她说，“土壤改良需要时间，种苗选择也要特别设计。”
“所以我们才需要您的专业意见。”李旭感慨，“实不相瞒，这个项目我们接了半年，试种了三批苗，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再这样下去，资金撑不住了。”
王墨汐转头看他：“李总做生态修复，利润薄，风险大。为什么坚持做这个？”
李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父亲年轻时，也在这片山上砍过树。”
车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那时候穷，为了温饱，顾不上什么生态。”李旭的声音很轻，“我十岁那年，山洪冲垮了我们村，死了十几个人。我父亲看着被泥石流掩埋的邻居家，哭了一整夜。他说，这是报应。”
“后来他改行做小生意，攒了点钱，就想着怎么弥补。他捐钱种树，参与水土保持，但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李旭苦笑，“我接手公司后，他跟我说，赚钱重要，但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这片山是我们欠的债，得还。”
王墨汐静静听着。她想起前世那篇报道，说李旭是“赔钱做生态的傻子”。原来这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您父亲现在……”
“三年前去世了。”李旭说，“走之前还念叨着这片山。所以我必须把这个项目做好，算是完成他的遗愿。”
车开进项目区。几个工人正在整地，看到李旭的车，纷纷打招呼。李旭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箱矿泉水：“大家辛苦了，休息会儿，喝点水。”
王墨汐跟着下车。工地简陋，但整洁。工具摆放有序，垃圾分类处理，看得出管理很规范。
项目负责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孙，大家都叫他老孙。李旭介绍：“老孙跟我父亲干过活，现在负责这个项目。老孙，这位是王总，合作社的专家，来帮我们看看。”
老孙搓着手，有些拘谨：“王总好。这块地……确实难搞。”
王墨汐蹲下，抓起一把土。土壤干硬，颗粒粗糙，几乎没什么有机质。“先带我去看看你们之前种的苗。”
老孙领路。山坡上零零散散有些枯死的树苗，像大地的伤疤。王墨汐仔细查看，又问了灌溉方式、施肥情况，心里渐渐有了数。
“问题有几个。”她直起身，“第一，土壤太贫瘠，直接种乔木不行，得先种先锋草本固土。第二，灌溉太勤，这种土保水性差，浇多了反而烂根。第三……”
她侃侃而谈，老孙听得连连点头。李旭在旁边记录，眼神里满是钦佩。
中午在工棚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分量足。老孙特意炒了盘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王墨汐也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时，老孙话多起来：“李总跟他爹真像，实诚，不玩虚的。我们这帮老伙计，就愿意跟着这样的老板干。”
李旭笑：“是大家支持我。”
“不过李总啊，”老孙喝了口汤，“有件事我老早就想问了——你爹当年做木材生意时，是不是跟两个搞蜜蜂的专家合作过？我记得有一次他来工地，提到过这事。”
王墨汐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李旭神色如常：“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父亲想做林下经济，请了两位专家指导养蜂。可惜后来两位专家出事了，合作就停了。”
“对对，我想起来了。”老孙拍大腿，“那两位专家人真好，还给我们工人送过蜂蜜。可惜啊，好人命不长……”
王墨汐低头吃饭，没接话。她想起仓库里那份合同，想起李旭从未提及的往事。现在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而显得坦荡。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下午，王墨汐制定了详细的修复方案。先种固土草本，再间作灌木，最后才是乔木。品种选择上，她推荐了几种耐贫瘠的蜜源植物：“这些植物不仅能固土，还能吸引蜜蜂，形成小生态循环。”
李旭如获至宝，立刻让老孙安排采购种苗。
回程时，天色已晚。李旭开车，王墨汐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开口：“李总，您父亲当年和我父母的合作，具体是什么内容？”
李旭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主要是蜜源植物培育。您父母提供技术，我父亲提供资金和场地。我记得合同签了三年，但刚执行一年多，就……”
他顿了顿，“我父亲一直很遗憾。他说那两位专家是他见过最纯粹的研究者，不为名不为利，就想做点实事。后来他改做生态修复，多少是受了他们的影响。”
“您父亲是个好人。”
“他常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李旭转头看了王墨汐一眼，“王总，您和您父母很像。都是认真做事的人。”
车在暮色中行驶。王墨汐看着李旭的侧脸，心里的疑虑一点点消散。也许，那份合同真的只是普通合作。也许，李旭不提，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特意说。
她决定，回去后把合同的事告诉李旭，大大方方地问清楚。
同一时间，合作社里，黄一心的调查有了进展。
她借口去县里采购，找到了当年在农业银行工作的一位退休老员工。老人姓赵，住在县城老居民区，精神还不错。
“旭日农业公司？记得记得。”赵老戴着老花镜，翻着黄一心带来的汇款单复印件，“李旭嘛，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小伙子精神，说话客气。”
“他经常汇款吗？”
“那倒没有。就汇过两笔，都是给同一个人，苏雨晴。”赵老回忆，“我还问他，这苏雨晴是你什么人？他说是合作专家。那时候五万块可是大数目，我印象深。”
黄一心小心地问：“那您知道他们合作什么项目吗？”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搞什么植物研究。”赵老想了想，“不过有一次，李旭来汇款时情绪不太好。我多问了一句，他说项目可能要黄，有人捣乱。”
“有人捣乱？谁？”
“他没细说，就叹气。”赵老摘下眼镜，“姑娘，你问这些干什么？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黄一心连忙说：“我在整理合作社的历史资料，偶然发现这些旧文件，就想了解清楚。”
“哦，合作社啊，我知道。”赵老笑了，“我孙女参加过你们的夏令营，回来天天念叨蜜蜂。你们做的是好事。”
从赵老家出来，黄一心心里更乱了。李旭说有人捣乱，是谁？会不会和后来王墨汐父母的车祸有关？
她想起李旭在仓库时，特意问起旧资料。难道他也在找什么？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黄一心刚停好车，就看到苗圃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夏薇正蹲在地里，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黄一心赶到跟前，倒吸一口凉气——整片苗圃被人破坏了。刚扦插的蜜源植物幼苗被连根拔起，扔得满地都是。几个工人正忙着抢救还能活的苗，但看情形，损失不小。
“什么时候发现的？”黄一心问。
“傍晚六点多。”陈庆宇脸色铁青，“下午还好好的，我去吃了顿饭回来，就成这样了。大门锁着，没人看见是谁干的。”
王墨汐和梁云峥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狼藉，王墨汐脸色发白。这是合作社的育苗基地，供应着合作社自己的需求和李旭的订单。这一破坏，不仅损失金钱，更耽误了时间。
梁云峥蹲下检查破坏痕迹。“不是野兽，是人干的。手法很熟练，专挑嫩苗下手。”
“要不要报警？”夏薇红着眼睛问。
“先清点损失。”王墨汐强迫自己冷静，“庆宇哥，带人抢救还能活的苗。一心，你跟我来。”
办公室里，黄一心汇报了去县城的情况。听到赵老说“有人捣乱”，王墨汐眉头紧皱。
“李旭今天跟我提了合作的事，说得挺坦荡。”她说，“但如果当年真有人捣乱，会是谁？”
黄一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墨汐姐，我在仓库发现了一份合同，是你父母和李旭公司的。本来想查清楚再告诉你……”
她拿出手机，拍了合同照片。王墨汐仔细看完，沉默了很久。
“合同本身没问题。”她最终说，“李旭今天也承认了合作。但你说得对，他为什么一直不提？而且这个‘有人捣乱’，很关键。”
正说着，李旭的电话来了。王墨汐接起，按了免提。
“王总，到家了吗？今天真是太感谢了，您的方案……”李旭的声音透着高兴，但很快察觉到不对，“您那边出什么事了？声音不太对。”
王墨汐深吸一口气：“李总，我们的苗圃被人破坏了。损失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大门锁着，没人看见。”
“报警了吗？”
“还没有，正在清点损失。”
“我马上过来。”李旭说，“您先别急，我认识专业的农业保险公司，这种情况可以理赔。苗的问题我想办法，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王墨汐看向黄一心：“你觉得是他吗？”
黄一心摇头：“如果是他干的，没必要主动帮忙。而且他现在是咱们最大的客户，苗圃毁了对他没好处。”
“那是谁？”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一个名字——赵永康。但他还在监狱里。
难道是……他当年手下的人？
半小时后，李旭赶到了。他先去了苗圃，仔细查看了破坏情况，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回到办公室，面色凝重。
“王总，这事不简单。”他说，“破坏的人很懂行，专挑关键品种下手。而且时间选得好，傍晚时分，人少。”
“你怀疑是谁？”梁云峥问。
李旭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事到如今……王总，您父母当年出事前，项目也被人破坏过。手法很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是说……”王墨汐声音发紧。
“我不敢确定。”李旭摇头，“但太像了。我父亲当年报过警，没查出结果。后来您父母出事，他总觉得有联系，但没证据。”
他看向王墨汐，眼神复杂：“王总，您父母的事，我一直很遗憾。所以这次合作，我特别小心，就是怕重蹈覆辙。没想到还是……”
窗外，月光清冷。合作社的灯光温暖，却照不亮每个人心里的阴影。
王墨汐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复印件，看着李旭真诚而担忧的脸，又想起父母模糊的笑容。
三十年前的谜，似乎还没有解开。
而新的危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