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旧纸深藏
仓库的霉味在午后阳光里格外明显。
黄一心捂着鼻子，把最后一个纸箱从架子顶层搬下来。这是合作社成立之初从老屋搬来的杂物，一直没时间整理。王墨汐说趁现在合作社运营稳定，该清理的清理，该归档的归档。
“一心姐，要我帮忙吗？”夏薇探进头，“墨汐说这批东西可能有用，让你仔细看看。”
“知道了。”黄一心挥挥手，“你去忙你的，这儿灰大。”
夏薇走了。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蜜蜂嗡嗡声。黄一心打开纸箱，里面大多是些旧账本、泛黄的报纸，还有几本农业技术手册。她一本本拿出来，用干布擦拭，分门别类放好。
箱底压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细绳捆着，绳结已经脆了。黄一心小心解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几份手写合同，纸张薄脆，字迹有些模糊。
她随意扫了一眼，准备放到“待归档”那堆。突然，一个签名让她停住了动作。
签名很潦草，但她认得——李旭。
合同日期是三十年前，1989年。甲方是王墨汐的父母苏雨晴、王建国，乙方是“旭日农业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旭。内容是合作开发雨林蜜源植物，甲方提供技术，乙方提供资金，利润五五分成。
但合同最后有行手写小字：“因甲方意外去世，本合同自动终止。”
黄一心心跳漏了一拍。她快速翻看其他几份文件，有补充协议，有项目计划书，还有几张汇款单复印件——李旭的公司曾给王墨汐父母汇过两笔款，每笔五万元。
在三十年前，这是巨款。
“一心，整理得怎么样了？”王墨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黄一心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地上。她迅速把合同塞回文件袋，压在账本下面：“快了快了，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重要的。”
王墨汐走进来，看了眼满地的杂物：“辛苦你了。郑教授说想找找有没有我父母当年的研究笔记，可能在这些箱子里。”
“我……我留意看看。”黄一心声音有点干。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仓库太闷了？”王墨汐关切地问，“要不歇会儿，下午再弄。”
“没事，马上就好。”黄一心挤出一个笑，“墨汐姐，你去忙吧，这儿交给我。”
王墨汐点点头出去了。黄一心听着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拿出那个文件袋，手还在抖。
李旭。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做生态修复的老板。三十年前就和王墨汐父母有合作，还汇过款。可为什么他从没提过？上次来合作社参观，他表现得像第一次知道王墨汐父母的事。
黄一心想起李旭看王墨汐的眼神——欣赏，尊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原以为那是商人对合作伙伴的认可，现在想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把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正规，看不出什么问题。但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
怎么办？告诉王墨汐？可万一只是个普通的旧合同，会不会显得她小题大做？而且李旭现在是合作社重要的合作伙伴，绿源生态的订单解决了育苗基地的销路问题。
不告诉？万一真有隐情……
黄一心纠结了很久，最终把合同单独拿出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她决定先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说。
整理完仓库已经下午三点。黄一心洗了手，去体验园帮忙。今天是周末，来了几拨游客，夏薇和王小虎妈妈在手工区教孩子们做蜂蜡蜡烛，忙得不可开交。
“一心来得正好！”夏薇看到她，如释重负，“快，帮这位大姐选蜂蜜，她想要送人的。”
黄一心打起精神，给客人介绍产品。心却一直悬着，布包里的文件像块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
傍晚，游客散去。合作社开晚饭前，大家照例聚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赵明汇报市场部进展：“荒野探秘的视频昨晚发了，点击量已经破百万。评论区好多人在问怎么参加咱们的夏令营。”
“这是好事。”梁云峥说，“但接待能力要跟上，不能盲目扩张。”
“我明白，已经和李老师商量了，暑假再加两期，每期限额三十人。”
王墨汐点头：“质量比数量重要。孩子们来了，要真的有收获。”
黄一心默默听着，眼神不时瞟向大门口。李旭今天会不会来？上周他说这周要送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
说曹操曹操到。李旭的白色越野车开进院子，他提着个公文包下来，笑容满面：“大家都在啊，正好。”
“李总。”王墨汐起身，“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吃过了，谢谢。”李旭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第二笔预付款，按合同约定。另外，我们那边项目进展顺利，可能需要追加订单。”
梁云峥接过支票：“李总做事爽快。”
“应该的。”李旭喝了口茶，看向王墨汐，“王总，有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我们接了个退化林地修复项目，在邻县。那边土壤条件差，常规的蜜源植物种下去成活率低。”李旭诚恳地说，“我想请您和郑教授、周教授去现场看看，指导一下。费用另算。”
王墨汐和梁云峥对视一眼：“什么时候？”
“下周方便吗？大概去两三天。”李旭说，“我知道您忙，但这个项目很重要，修复好了能辐射周边好几个村子。”
黄一心在旁边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盯着李旭的脸，想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李旭的表情太真诚了，眼神清澈，语气恳切。
难道是她想多了？三十年前的合同，也许真的只是个普通合作？
“可以。”王墨汐答应了，“下周我安排时间。”
“太感谢了！”李旭高兴地说，“那我回去安排行程，细节微信沟通。”
又聊了会儿项目进展，李旭起身告辞。走到车边时，他忽然回头：“对了，王总，上次听周教授提起您父母的事……我父亲当年也在农大读过书，说不定认识。您父母的名字是？”
“苏雨晴，王建国。”
李旭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听过这两个名字……我回去问问父亲。如果有线索，我告诉您。”
“谢谢李总。”
车开走了。黄一心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饭后，她借口累了，早早回房。关上门，拉好窗帘，她才从布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在灯下仔细研究。
旭日农业开发公司。她手机搜索这个名字，但网上没有信息。三十年前的公司，可能早就注销了。
汇款单复印件上有银行印章，模糊能看出是“县农业银行”。汇款人：李旭。收款人：苏雨晴。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合作，汇款，合同终止。可为什么李旭要隐瞒？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大大方方说出来，不是更能增进信任吗？
除非……合作不普通。
黄一心想起王墨汐父母的车祸。那是场意外，交警是这么认定的。可如果，不是意外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可能，李旭看起来不是那种人。而且如果是他做的，三十年后来找王墨汐合作，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是李旭发来的微信：“黄小姐，听王总说您负责合作社的档案整理？我们公司想建个历史资料库，如果您整理过程中发现什么有趣的旧资料，方便分享吗？当然，有偿。”
黄一心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李旭在找东西。找什么？这份合同？还是其他什么？
她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回复。最后，她打字：“好的李总，有发现我告诉您。”
发完这条，她把合同藏进衣柜最底层，用衣服盖好。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传来梁云峥和王墨汐的说话声，还有艾米丽的笑声。合作社的夜晚总是温馨的，可黄一心突然觉得，这份温馨下面，可能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想起自己来合作社的初衷——只是想找个安稳工作，离那些糟心事远点。王墨汐对她好，合作社氛围也好，她以为终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可现在……
敲门声响起，夏薇的声音：“一心，睡了吗？墨汐煮了冰糖雪梨，出来吃点。”
黄一心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来了。”
院子里，大家围坐一桌。冰糖雪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四溢。王墨汐给每人盛一碗：“秋天干燥，润润肺。”
艾米丽小口喝着，突然说：“妈妈，今天我们美术课画蜜蜂，我画得最好！老师把我的画贴在黑板报上了。”
“真棒。”王墨汐摸摸她的头。
梁云峥问：“画的什么蜜蜂？”
“蓝胸木蜂！”艾米丽骄傲地说，“我画了它们在雨晴花上采蜜的样子，郑爷爷还帮我看了，说画得对。”
大家都笑了。黄一心捧着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手心，可她觉得冷。
她看着王墨汐温柔的侧脸，看着梁云峥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艾米丽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个家，这个合作社，是很多人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如果李旭真有企图，她该怎么做？揭发他？可证据呢？一份三十年前的合同能说明什么？万一打草惊蛇呢？
或者，装作不知道？可那样的话，万一王墨汐受到伤害……
“一心，想什么呢？”夏薇碰碰她，“梨汤要凉了。”
“哦，没事。”黄一心低头喝汤，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尝出了苦涩。
夜深了，各自回房。黄一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改嫁。继父对她不好，母亲也不敢多说什么。她早早辍学打工，受尽白眼，只想多赚点钱，让母亲过得好些。
后来母亲病了，没钱治。她跪在医院走廊里，求医生先救人，钱她一定还。是王墨汐路过，问清情况后，默默去交了费。
虽然那笔钱后来她打工还上了，但她一直记得，那个雨天，王墨汐扶她起来时说的那句话：“人都有难的时候，互相拉一把，就过去了。”
现在，王墨汐可能有难了。
黄一心坐起身，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不管那份合同背后藏着什么，不管李旭是什么人，她不能看着王墨汐陷入危险。
她决定，先自己查。查清楚之前，不告诉任何人。如果李旭真有企图，她要抓个现行，不能让他抵赖。
如果……如果查到最后，只是她多心了，那最好。这份合同她就永远藏起来，当没看见。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合作社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大黄狗偶尔叫两声。
黄一心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明天，她要开始她的调查。
而这一切，王墨汐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