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嫂带着甘金兰和温软到了王忠家。
王忠的两个女儿正带着弟弟王耀祖在门口玩。
甘兵宏蹲下身,对温软说:“软软,去跟姐姐弟弟玩一会儿,舅舅舅妈和妈妈进去跟叔叔阿姨说点事,说完就来叫你。”
温软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回头看了看妈妈。
甘金兰勉强对她笑了笑,点点头。
温软稚嫩的说了一声“好”,松开妈妈的衣角,慢吞吞地挪到他们旁边,却没有加入他们,只是蹲在一边看着他们玩。
哥嫂转身往院里走,甘金兰跟在他们身后,快进院子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小小的背影。
她嫂子停下脚步,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快速说:“记住路上跟你说的没,进去别吭声,我和你哥来说。你心肠软,一说又该舍不得了。”
甘金兰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跟着进了院子。
掀开挡风的旧门帘,推开堂屋的门,罗素梅正和斜对门的媳妇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聊天。
看见突然进来的三人,罗素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尤其是三个人一起。
“哟,兵宏哥,嫂子,金兰妹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罗素梅起身,脸上堆起笑,招呼着。
都是街坊邻居,平时红白喜事也互相走动帮忙,人来了,面儿上的客气总要维持。
她以为他们是来找王忠的,“王忠他不在家,去镇上了。有啥事吗?”
甘兵宏和他媳妇脸上没什么笑,神情严肃。
罗素梅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她一边请他们坐,一边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燕燕!去镇上看看你爸还在不在拉活儿,要是在,让他赶紧回来,家里来客了!”
王忠前两年买了辆面包车,在镇上跑运输,拉人捎货,算是有了个相对固定的营生。
镇上没有正经出租车,都是他们这种私人车,靠着熟客和口碑接活。
他平时没事就守在镇口的固定点等生意。
罗素梅让女儿去,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儿守着,要是在,就赶紧叫回来,家里这阵仗,她一个人心里没底。
王晓燕应了一声,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
罗素梅回身,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勉强维持着客气:“喝水。王忠要是没出远门,一会儿就能回来。你们这是有啥事啊?”
甘金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吭。
她嫂子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素梅妹子,我们今天来,是想说说温软的事。”
罗素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是强烈的难堪和戒备。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对面媳妇好奇探究的目光。
温软是谁的孩子,当初怎么到的甘家,在村里早就算不得绝对的秘密了。
那年冬天有人影抱着东西往老槐树下去,后来又有人看见甘金兰两口子从那儿抱回个孩子,时间一推算,稍微明白点的人心里都有数。
只是村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会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两家更是心照不宣地各自沉默。
现在甘家人直接找上门来,还当着外人的面提这个名字,罗素梅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温……温软?”她声音有点干,刻意拔高了点,“那不是金兰妹子的女儿吗?咋了?是孩子出啥事了?”她说着,干脆扭过脸,假装去整理沙发,背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接这个话头。
坐在她对面的邻居媳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了然。
她是知道那些传闻的,此刻见这阵仗,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赶紧站起来,讪笑着说:“哎呀,我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得回去看看。你们聊,你们聊哈。”说完,逃也似的快步出了门。
刚走出院子,正好撞见王忠开着车回来。
王忠停了车,拉开车门,笑着问:“诶,嫂子怎么走了?不再坐会儿?”
邻居媳妇脸上表情复杂,扯出个笑:“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你……你快进去吧,你家来客了。”说完,匆匆走了。
王忠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停在自家门口有些熟悉的车,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脸上那客套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侧身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用鞋底碾了碾,进了院门。
儿子正蹲在地上玩小汽车,两个女儿不知跑去哪里玩了,旁边站着的小女孩格外扎眼。
王忠脚步顿了一下,是温软。
他记得女儿去叫自己时只说家里来客了,罗素梅让他赶紧回,没说来的是谁。
刚才看到门口停着的车,就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现在看到温软,他记起来了,那车是甘兵宏家的。
他们来干啥?还带着这孩子?
王忠心里犯着嘀咕,掀开门帘进屋:“哟,兵宏来了?稀客啊。”
屋里气氛有些沉。
罗素梅脸色不好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甘兵宏和他媳妇坐在凳子上,脸色也严肃。
甘金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回来了。”甘兵宏站起身,扯出个笑,递过来一根烟。
王忠接过,就着甘兵宏手里的火点了,吸了一口,烟雾漫开,遮住他眼底的审视。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有啥事?”他语气平常。
罗素梅抬起眼,看了看丈夫,又死死盯向甘家三人,胸口起伏着,没吭声。
甘兵宏媳妇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着笑,话音却干脆:“王忠,素梅,咱们街坊邻居住着,也不绕弯子了。今天来,是为温软这孩子的事。”
王忠弹了弹烟灰,眼皮都没撩:“温软?孩子咋了?是不是学林走了,金来一个人带娃艰难?有啥难处街坊邻居能搭把手的,尽管说。”
他话说得漂亮,透着股事不关己的热心。
甘金来听着这话,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王忠,又看了一眼扭着脸不愿正视的罗素梅,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阵阵发冷。
这两个人,明明知道温软是他们的骨肉,可现在却像谈论别人家孩子一样,客气,疏远,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撇清。
她看着王忠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想带着温软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甘金来悄悄扯了扯嫂子的衣角,还没开口,就听嫂子说:“王忠,素梅,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把孩子给你们送回来的。”
好不容易说服甘金来把孩子送回来,甘兵宏媳妇哪还能让甘金来打退堂鼓。
王忠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明说,脸色一僵,愣了几秒,继续装傻:“啥孩子?我家三个娃今天没跑出去玩吧。”
甘兵宏见他还在装傻,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声音沉了下来:“王忠,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没意思了。温软是你闺女,我们替你们养了五年,够意思了,我们今天是特意送她回来的。”
屋子里瞬间死寂。
罗素梅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王忠夹烟的手顿了顿,随即,他慢慢把烟按灭,脸上那点客套的皮笑彻底没了。
“兵宏。”他声音也冷了,“你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温软怎么就成了我闺女了?我可记得当年金来他们出去一趟回村后,可是给村里人说这娃是他们亲生的,这事街坊谁不知道?你现在这没头没尾的,可不能乱说。”
他作势要起身,“我一会儿还得跑趟车,你们要是没别的事……”
甘金兰看他这样,更觉得心寒,拉嫂子的手用了点力。
可她嫂子反手按住她,一步不让,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非要让人把话摊在明面上是吧?当年村口老槐树底下,用个破襁褓裹着,差点冻死的小女娃是谁扔的?你真当没人看见?村里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你家罗素梅前脚说孩子死了,后脚就拼死拼活生了儿子,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我妹子当初心软,看孩子可怜,一条命!捡回去一口奶一口饭养到今天,倒养出孽来了?白白给你们养了五年,现在我妹子一个人,实在难,孩子也大了,给你们送回来,你们白捡个现成的爹妈当,不感谢就算了,还不想负责任是吧?”
“谁让你们捡了?!”罗素梅也憋不住了,尖声插进来,脸上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当初多管闲事捡回去的!现在养不起了,又想塞回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多管闲事?”甘兵宏媳妇冷笑,“那是条人命!要不是我们捡回去,早冻死饿死在树底下了!你们现在说这话,丧不丧良心?”
“冻死就冻死!关我们什么事!你们不要你们捡回去干嘛?!”罗素梅吼道。
“冻死就冻死?”甘兵宏媳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素梅的鼻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罗素梅你还是不是人!你家为了要儿子,闺女就能当路边的野草随便扔?我们捡了,救了,倒捡出仇来了?好好好,你们不认是吧?行!咱们去找村干部,把当年知情的人一个个叫来评理!把你家当年怎么谎报孩子没了,怎么偷摸生儿子的事,全都抖出来!看谁丢人现眼!”
“你去!你现在就去!”王忠也霍然起身,额头青筋直跳,但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慌乱。
当年的事,真要闹开了,罚款不说,脸也丢尽了。
“捡孩子是你情我愿,现在说还就还?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说,你们不要你别管就行,你捡回去干嘛?”罗素梅跟着帮腔。
两家人顿时吵作一团,各种污言秽语、陈年旧账、推诿指责,像肮脏的泥水在狭小的堂屋里泼溅。
甘金来只是哭,不住地拉她嫂子的袖子,被她嫂子狠狠甩开。
王忠和罗素梅则咬死了不认,又说即便真是他们家的,既然当初甘金来捡了,就该甘金来负责。
声音越来越高,言语越来越冲,隔着门帘传到了院子里。
温软听着屋里传来的争吵声,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害怕。
她不喜欢这里,很想进去找妈妈,又不敢,只能不安地站在院子中间,盼着舅舅舅妈和妈妈快点说完事情,带她回家。
这个地方,让她莫名地害怕。
正吵得激烈,院门吱呀一响,王忠爹背着个手回来了。
老头子站在堂屋门口,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抽着旱烟进屋,浑浊的眼睛扫过激愤的甘家人,又看了看自己面红耳赤的儿子儿媳。
“够了!”他猛地一磕烟杆,声音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他瞪了眼罗素梅,又转向甘兵宏,语气缓了缓:“兵宏啊,你们养孩子不容易,这份情,按理我们该承。可眼下……家里已经有三个娃了,户口实在是没办法,你们看这样行不,孩子先放我们家养着,户口嘛,就先放金兰那。”
“那不行!”甘兵宏媳妇立刻否决,“孩子是你们的根,户口必须迁走!最多给你们一个星期时间,自己去想办法把户口办好。今天孩子就放这儿,我们回去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一个星期内要是办不成这事,我们就只能去村委了!”
王忠爹知道,这事要是真闹到村委,王家就别做人了。
他看了看儿子,王忠脸色铁青,但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
王忠不认也没办法了,他好面子,尤其在村里,真要闹大了,当年弃婴的事被翻出来,牵扯计划生育,可能是要补缴罚款的。
当年他们为了生儿子,对外宣称三女儿夭折了,现在这种情况,万一真闹得人尽皆知,说他们有了儿子不认女儿,舆论肯定一边倒。
罗素梅扭过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事情就这么僵持着定了下来。
甘家哥嫂拉着泣不成声的甘金来往外走。
温软看见妈妈出来,眼睛一亮,像只归巢的小雀扑过去,抱住甘金来的腿:“妈妈!”
甘金兰身体一僵,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别开了脸,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甘兵宏媳妇赶紧蹲下身,拉开温软,挤出笑容哄道:“软软乖,你先在这儿玩……妈妈有事,要出去一趟……过阵子,过阵子舅妈再来看你,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啊?”
温软看看舅妈,又看看把头扭向一边,不肯看她的妈妈,再看看已经走出院子的舅舅,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她不想呆在这里,这里的人她都不熟,刚才屋里还吵架,她害怕。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舅妈就松开了她,拉着甘金来快步出了院子,拉开车门上了车。
温软跟着跑出去,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舅舅发动车子,妈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车子开走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王忠脸色难看,罗素梅正好朝她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浓的厌烦和迁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仿佛眼前不是个孩子,而是一团甩不掉的脏东西。
罗素梅一言不发,弯腰抱起儿子,冷“哼”一声,摔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