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段路没有相当长,崔以渐若不是走得慎重还会更快,到了方便的地方,他把她放下,两人一起迂回向北绕去。
等行至一个路口,崔以渐站住脚,前面马上就是内院,他不方便再往里了,左右已经绕开那些人的耳目,他迟疑出声:“你、自己进去好吗?”
令安迎风裹紧披肩,闻言掩口而笑:“不然呢?我没叫你陪我回去啊。”
他的耳尖在黑夜里悄然红了,强自镇定道:“那……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率先走向了后面的院落。
崔以渐最后盯了盯她的背影,也掉头朝东折回,途中心绪纷乱嘈杂,乱成一团,宛如一路上明明暗暗的光影投在他脸上,令人看不清真实面目。
如今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从未预想过的,韩述确实是始作俑者,但他扪心自问,真的全是别人的问题吗。
很难说吧。
崔以渐心中一时不知该怪谁,但是——
他的面孔在夜色里倏尔冷漠,现下韩述绝不会如愿了,无论何时带人破门而入,那里也早已人去楼空。
内院西面,悦心守在院门左等右等,夜渐深,她面上不觉露出焦急的神情,但不敢声张,也不敢冒然离开,只与身边的碧水打商量:“这里到底是外地,要不去寻一寻吧?”
碧水思索之后摇头:“还是再等等吧,有时多事反而不妙。”
说罢她转身回房:“我去看看热水。”
悦心便继续守着,幸而过了一会儿,一个婀娜多姿身影雍容华贵地裹着狐裘披肩徐徐走来,她神色淡漠,却满脸的餮足与慵懒。
像是家养名贵的猫偶尔兴起外出捕食归来。
悦心扫过,赶忙把她迎进门,什么也不敢问。
重回温暖的室内,令安只觉更加倦怠,挥手屏退两人后独自进了净室。
她脱去衣物踏进浴桶,把自己没入水中,这里面刚加过热水,温度正好,十分解乏。
指尖拂过肌肤上显眼的点点红痕,她抿了下唇,短暂回味起之前的情事。
其实韩四姑娘不是一直沉沉昏迷的,中途她哼唧了几声,似乎是要醒来了。
当时两个人闻声停下动作,在胶着中无言对视,两双充斥着欲念与渴望的情热眸子碰到一起,他眼底已有清明之色,因此不自在地移目须臾。
可禁不住被她吸引,便又重移回去,时间在**裸的注视中格外难捱,一切都在膨胀。
下一瞬,她勾着他凑近,他也凑上去,他们默契地吻在一处,再无暇顾及其他,重新跌入浩瀚的万顷波涛中。
……
令安垂眸,默然想道:
大施拳脚呢。
她对崔二公子简单作评,虽然有些青涩,但……
他是非常的……汹涌。
找到这恰当的形容,她撩起流水,将这桩事抛之脑后。
如此胡闹一番,她心中萦绕的烦心堪堪被压下,这一晚上,她睡得很好。
翌日骄阳普照,冯攸一脸心虚地敲响主子的门,清了清嗓子:“公子,时辰不早了。”
不过片刻,门从里面打开,崔以渐肃着脸出来:“还知道叫我。”
冯攸自知理亏,实则他半夜酒醒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惊跳而起到公子房中察看,确认他在房内这才放下心。
冯攸嘿嘿笑着,低声为自己辩解:“都是他们灌的我,我不想喝的……所以说下次出门,公子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崔以渐哼了一声,不想再提此事:“出门。”
这次是自己买的马车,冯攸亲自在外驾车,他握着缰绳,视线投向街边,顿了顿闲谈:“哟,那薛小姐怎么来这里了?”
他自然也认得她的,这样的美人,过目不忘嘛。
崔以渐从冗杂的公事上分神,把这话在心头过了一遍,本不想上心理会,手上却快一步已撩开了帘子。
看清主仆踏入的铺子,他目光一怔,不禁想入非非,她生病了?昨晚没觉得她身体抱恙啊,分明感觉极健康。
难道就是被他折腾得染上风寒了?
他心中重重一跳,叫停随从:“停车!”
冯攸刚把车靠边停好,余光便见主子利索下了车,他忙丢下车稀里糊涂地跟进药铺,不懂公子要做什么。
崔以渐踏进店,店内空空荡荡,只有柜台守着一个打杂的,见了他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摆手,略张望了下,很快目光锁定在侧方的帘幕。
伙计看他要往那边去,忙出言阻止:“哎——”
崔以渐走到近前,并没有闯进去,仅站定注视着密密的珠帘,柔声说:“是我。”
里面静了静,传出一道柔和女声:“稍等。”
伙计见双方认识,便缓和神色又退回到柜台。
片刻后,有侍女把珠帘挑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他望去,得以窥见丽人方寸容颜,她表情隐着些温淡的笑,不会令人感到异常疏离,但也到此为止。
乍一见她,崔以渐先想起的是昨晚的她,她那个时候……反差非常得大,犹如掌管快乐的神女,叫他欲生欲死……
因而他那时虽清醒了大半,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他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垂了垂眸,轻咳一声:“小姐病了么?”
“没有,劳烦挂心。”令安倚在靠背里,听闻礼貌一笑。
那为什么来药铺?
崔以渐不明所以,随即福至心灵,自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啊,那是——”
话音忽地止住,他明了,是的没错,可能会有孩子,他们两个的孩子。
一想到他们真的做了可以生出孩子的事,也真的可能会有孩子,他的心绪就一阵复杂,有点惊讶,有点错愕,甚至还有点羞涩……总之难以言明。
说到这儿了,令安哪里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当下低首啜了口热茶,启唇宽他的心:“放心好了,我不会这么大意的。”
淡淡的一句话却像盆冷水兜头泼下,崔以渐心慢慢冷下,他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残酷的事实就活生生摆在面前,他们不能有,这样无疑对彼此来说都好。
这时店里的药味逐渐浓郁起来,浓重的苦味漫延。
他嗅到药味,思绪又飘到另一层面。
崔家门风严正,父亲没有妾室,只有母亲一个女人,但周围的世家大族中不乏此类事件,他也明白些后宅阴私,知道女子饮药极为伤身,有些侍婢在正妻进门前怀了孕还会被强行堕胎,很多女人因此再也不能生育甚至殒命。
所以他曾下定决心,未娶妻前绝不轻举妄动,然而如今一朝破戒,他罪责难逃,不禁心里跟着泛苦,似泡在苦水中一般,他低低开口:“是我的错,请小姐恕罪。”
话一出口,周遭静极了。
令安凝眸直视了他一眼,摇头:“我没怪你,那是我自愿帮你的。”
珠帘再次放下,崔以渐走出门的时候犹在失神。
身后冯攸已然被惊得七荤八素,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还是出事了?怎么感觉不对,咋会是这副情形?真的很诡异啊。
店内,悦心端来了熬好的补气血的汤药,解释说:“今天的药加了几味预防风寒的药材,会有些苦。”
“嗯。”令安接过一气饮尽,回想半晌前这才笑了笑,小崔大人总不知在想些什么,怪格格不入的。
天晴了一上午,紧接着下起雨来,接连两天淅淅沥沥、经久不绝,出行诸多不便,阴暗又潮湿,路上偶有行人也是来去匆匆。
等到第三日早晨,转小的绵绵细雨将将停下,天边重新现出太阳的辉光来。
崔以渐前一天在外面忙碌奔波到深夜,醒来时不出意料地晚了,早就日上三竿。
他站在院里扫了扫放晴的天色,思忖一阵,不由撇下冯攸脚下鬼使神差朝东边去了。
花园中的那处水榭,他果不其然觅得了熟知的芳踪,然而这里此刻显然并不止她一人,她的对面坐了一位年轻的陌生公子,她正把亲自斟好的茶推给人家。
隔着一段距离,四周围了一圈侍女随从。
崔以渐无意识皱眉,凝神细细望去,她嘴边的笑容温和柔婉,看起来是那么刺眼。
原来她对别人也是这么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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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