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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婚事

十一月,栎阳,大朝。

甘龙的那道书,是当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君上即位三年,春秋二十有二,而中宫虚位,储嗣未立。国无储君,则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变法难行。老臣伏请君上,早定大婚,以安社稷。”

念完了,殿中竟然很安静。

卫鞅站在班列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上大夫所言有理。”嬴渠梁坐在上首,声音平平的,“上大夫心中,可有人选?”

甘龙出列,向上首一揖。

“老臣斗胆,请君上,迎娶魏侯之女。”

满殿哗然。

◇

“荒唐!”

公子虔大步出列,

“先君死于少梁!魏人占我河西四十年,筑长城于洛水,收我秦民为奴!上大夫让君上,去娶仇人的女儿?”

“公子息怒。”甘龙不紧不慢,“正因是仇人,才要结亲。秦魏交兵四十年,秦得了什么?少梁一战,斩首六万,自损五万,先君也没了。今年六县青黄不接,饿死三百余口。”

“秦国,打不起了。”

他转向上首。

“君上若与魏结亲,魏侯便是君上的岳丈。河西纵然一时要不回来,十年之内,魏人不会再西进一步。秦国可以休养生息。新法,”他顿了顿,看了卫鞅一眼,“也可以慢慢地行。”

杜挚立刻跟上:“上大夫老成谋国!当年穆公娶晋献公之女,晋文公娶穆公之女,秦晋两国,数十年不相攻伐。此乃先祖之道!”

“先祖之道?”公子虔冷笑,“秦晋之好,最后是崤山之败!”

殿中吵成了一片。

◇

卫鞅始终没有说话。

魏侯的女儿进了秦宫,就是魏国在栎阳宫里安了一双眼睛。秦公的枕边人是魏人,河西就永远收不回来。

甘龙不会不知道。满朝文武不会不知道。连公子虔都跳出来了。

这样一步必输的棋,老狐狸为什么要下?

“左庶长。”嬴渠梁点了他的名,“你怎么看?”

卫鞅出列。

“君上,上大夫说秦国打不起,这话不错。可跟魏结亲,秦国更打不起。魏侯的女儿进了秦宫,秦国便是魏国的女婿。难道河西四十年的血,就此一笔勾销?”

“那左庶长以为,”甘龙慢慢说,“秦国该与谁结亲?”

“楚。”

殿中一阵骚动。

“魏国东有齐,北有赵,南有韩,西有秦,四战之地。”卫鞅说,“魏国最怕什么?怕秦楚联手。一个从西边打,一个从南边打。”

“秦若与楚结亲,魏侯便不敢西顾。”

“那君上娶楚女?”

“不。”卫鞅说,“秦女,嫁楚王。如此,魏防的便是楚,而非秦。”

甘龙抬眼,卫鞅背上一凉。

◇

“左庶长说得好。”甘龙微微一笑,“秦女嫁楚,结楚以制魏,而魏还不防备秦!老臣以为,此计甚妙。”

“魏女不可娶,秦女又要嫁出去。”甘龙转向上首,慢条斯理,“那君上的中宫,便只能从秦人之中择选了。”

他一揖到地。

“老臣有一孙女,名棠,年方十六,粗通诗书,性情温婉。”

“老臣斗胆,愿以孙女,侍奉君上。”

◇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声。

明白了。

魏女,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先提一个所有人都会反对的。等所有人都反对完了,再提一个看上去退了一大步的。满朝文武刚刚齐声反对了魏女,自己又否了楚女,这时候,娶秦女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何况这条渠是他卫鞅自己,挖的。

剩下的,只有秦女,甚至是甘家的女儿。

他又下意识地往上首看。

嬴渠梁端坐在那里,

“此事,容寡人想想。”

◇

当夜,宫里的书房。

卫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嬴渠梁坐在案前。没有看竹简,也没有看帛图,只是坐着。豆灯的火苗,被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来了。”

“君上。”

卫鞅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今天在殿上,被甘龙算计了。”

“是。”

“没想到?”

“没想到。只看见了他的第一步,没看见第二步。”

“现在看见了。”嬴渠梁看着他,“先生说,寡人该怎么办?”

◇

卫鞅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娶甘家女,是向老世族低头,甘龙成了国太舅。日后生下太子,甘龙便是太子的外曾祖。老世族在朝中的根,又深了一层。

不娶呢?

不娶,是当众打甘龙的脸。满朝文武都看着。魏女不娶,楚女不娶,秦人的女儿也不娶,君上到底要娶谁?

那些老臣会对新法群起而攻之,无论朝野。

新法刚刚立住脚。新军刚刚赢了一场演武。公子虔刚刚说,君上,你把刀交给了一个外人。

这时候,不能再树敌了。

卫鞅抬起头。

“娶。”

◇

“先生说什么?”

“卫鞅说,君上应当娶甘家女。甘龙得了国太舅之位,便会安分一阵子。他要的是太子,是日后的权。有了这个盼头,他不会在眼下拼命挡新法。”

“先生的意思,”嬴渠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拿寡人的婚事,去换新法的太平?”

“是。”

书房里,死一般地静。

半晌,嬴渠梁笑了。

不是偏殿里那一声压下去的笑。不是河边那一声惊起寒鸦的大笑。也不是灯下分汤饼时,嘴角那一点点扬起。

“先生算得真清楚。甘龙要什么,老世族要什么,兄长要什么,魏国要什么,楚国要什么,先生全算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卫鞅。

“先生就没有算一算,寡人要什么?”

◇

君上要什么?

他算过。

但他还算过在河边,在书房,在郿县的营帐里,在那个人伏下身背他,伸手替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

算出来的那个答案,是这盘棋上,最不能落的一颗子。

“君上是秦国的国君。君上说过,这是君上自己的国。” 卫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秦国要的。就是君上要的。”

嬴渠梁没有转过身来。

“先生退下吧。”

◇

卫鞅从宫里出来,没有回馆驿。

他在栎阳城里走,走到城东,走到渭南酒家门口,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这里。

席子已然是新的了。这一年六县丰年,大家手里有了几个余钱,天天夜里,都坐得满满的。

葭抱着琴调弦。看见他进来,起身要行礼。

卫鞅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有酒么?”

葭去后面端了一角酒来。

秦酒。

卫鞅一口喝干了,辣得皱起了脸,又要了一角。

“先生今天不高兴。”葭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

“没有。”

葭没再问。

她把琴摆好,手指拨动了琴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卫鞅端着酒角,听着。

听着听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