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当天,阴。
校场两头,各竖一面大旗。东边是黑底白字的“秦”,公子虔大营的旗。西边是一面新做的旗,黑底,没有字。
规矩很简单:夺对方的旗者胜。兵器都是木头的,箭头包了布,蘸了石灰。身上沾了石灰的,便算死了,退出校场。
秦公坐在北边的高台上,公子虔坐在他左边,卫鞅坐在他右边。
公子虔一身铠甲,卫鞅窄口衣袖,在秦公的要求下也披了甲。
鼓响了。
◇
白冉的老兵,一声呐喊,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直扑西边的大旗。
他们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冲,怎么砍,怎么在最短的时候,撕开对面的阵线,他们轻车熟路。
新军的阵,在他们面前,像一张纸。
第一排矛兵,一碰就散了。第二排,撑了几下,也散了。身上沾了石灰的新兵,一个接一个地退出校场,垂头丧气。
高台上,公子虔的嘴角压不住地笑。
嬴渠梁往右边看了看
卫鞅端坐,好像场上的厮杀,跟他没有关系。
白冉的兵,冲到了西边大旗前面,不到一百步。
◇
就在这时,新军变阵了。
散掉的前阵,没有往后逃。而是往两边散开。一伍一伍,一什一什,像一块从中间劈开的木头,向左右两边裂了出去。
白冉的兵,冲进了中间那片空地。
他们发现,空地的尽头,大旗的前面,站着三排人。
手里端的,不是矛,不是戈。
是弩。
“放!”车桓一声大吼。
一排弩箭射出去。每张弩,三支。三排弩兵,轮流上前,轮流后退。箭像雨一样,泼了出去。
蘸了石灰的箭头打在老兵们的铠甲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白点。
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个人,眨眼之间,全白了。
“散开!”白冉大吼,“往两边冲!”
往两边冲。
两边,是刚才散开的新军前阵。
他们没有逃。他们只是让开了路。
现在,他们围了上来。
一伍一伍,一什一什,从四面八方,把白冉的兵,围在了中间。
◇
公子虔猛地站了起来。
嬴渠梁仔细在看,
场上那张慢慢收紧的网。看着网中左冲右突、越来越少的老兵。
权在四方,要在中央。
他转过头,
卫鞅还是端坐。
他的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
像在落子。
◇
白冉是被三个新兵按倒在地上的。
浑身是石灰,白得像个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天。
一个新兵从他身边跑过去,一把扯下了东边那面“秦”字大旗。
那个新兵,是赵黍伍里剩下的三个人之一。
他扛着大旗,站在校场中间。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赢了!”
七百多个还站着的新兵,一起喊了起来。声音在渭水上空回荡,惊起了芦苇丛里一群野鸭。
◇
公子虔走下高台。
他走到白冉身边,
白冉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末将无能。”
公子虔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些欢呼的新兵,又看向高台上的卫鞅。
隔着半个校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卫鞅站起来,远远地一揖。
公子虔没有回礼。
“这些兵,”他对身边的白冉说,“这些兵,不是秦国的兵。”
“公子?”
“是那个书生的兵。”
◇
当夜,大营里摆了酒。
新兵们围着篝火,喝秦酒,唱秦腔,吼得嗓子都哑了。唐姑果被人抬起来往天上扔,又接住,吓得哇哇大叫。车桓喝得满脸通红,和那个扛旗的新兵,一碗一碗地灌。
卫鞅没有去。
他坐在帐前,看着远处的篝火。
司马错蹲在他脚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今天的阵形。画了一遍,又一遍。
“左庶长,今天那些沾了石灰退出去的……要是真打仗,他们就真死了,对吧?”
“对。”
“死了好几百个。”
“对。”
司马错低头看着地上的阵形。
“那……真打的时候,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让他们散开?不让他们在前面挡?”
“一开始就散,敌人就不会冲进来。”
“那他们……是故意去死的?”
卫鞅没有回答。
少年也没敢再问。
◇
“先生。”
嬴渠梁站在帐前,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酒囊。
司马错机灵地一溜烟跑了。
嬴渠梁在卫鞅身边坐下,把酒囊递过去。
“先生今天,没有站在阵前。”
“君上吩咐过。”
“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卫鞅笑了笑,接过酒囊,喝了一口。还是那股辣味。可今天,好像没那么呛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篝火。
“新军竟然大胜!”嬴渠梁说,“可兄长却连夜回了栎阳。”
“我知道。”
“他走之前,跟寡人说了一句话。”
卫鞅侧过头。
“他说,君上把刀交给了一个外人。”
火光映在嬴渠梁脸上,忽明忽暗。
“先生,你是外人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湿气和篝火的烟味。
“君上希望卫鞅是么?”
嬴渠梁转过头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卫鞅能看见他眼睛里跳动的火光。
嬴渠梁伸出手,把卫鞅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很轻。
他收回手,
“甘龙上了一道书。”
“什么书?”
“请寡人大婚。”
卫鞅手里握着囊,不知该说什么。
嬴渠梁起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远处的篝火边,新兵们还在唱。唱的是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卫鞅看着手里的酒囊。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