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菀被安然无恙接回家的事,赵舒行第二天才得知,却也没有太意外。她索性决定好好当个受害者,对外宣称因昨日受了惊吓,避在疏砚居。
紫苏和桃夭得了傅贵妃的命,一大早就来疏砚居作陪,除了她们二人,还带来了姜令菀身边的玉璎。
傅贵妃说,玉璎关在宫里不如由她带着,想必不出一天,姜府定会派人来接。到时候想要什么补偿,尽可以提,可别委屈了自己。
赵舒行心说我有什么条件好提?我倒是想让他们全家跪在我面前自扇几十个大耳刮子,他们肯吗?
自进了疏砚居,玉璎就缩头缩脑的,自己躲在了假山角落,摆出了一副“奸人莫要害我”的架势。
赵舒行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昨儿夜里,她发了高烧,我看脑子都烧糊了。整夜整夜地喊着‘小姐饶命,下次再也不敢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样的大错,等醒了问她原因,板着脸,还说什么‘与你们无关’。”
“呸,谁稀罕她了。这么衷心,也不见那姜小姐怜惜她呀。”
“就是,我们好心救她,她还偏不知好歹的,可见这好人不能瞎当。殿下,您可别再管她了,就让她自生自灭得了。”
“不过我好像隐隐还听到她喊了几声‘少爷’……”
“有吗?不是都在喊小姐?”
“我应该没听错吧,反正一个晚上没消停过。”
天光正亮,院子里和乐融融。
她坐在摇椅上看着许回耍剑,耳边是紫苏和桃夭的昨夜心得。赵舒行想让她二人也躺下来,她们偏不肯,一人一张小板凳,端坐旁边,给她喂着水果、零嘴。
“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公主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不见安抚,姜大人三言两语,倒是把罪魁祸首给放了。照我说,就应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桃夭不满道。
紫苏瞥了眼玉璎,皱眉道:“休得胡言,小心祸从口出,还给殿下带来无妄之灾。”
赵舒行开解道:“无事,在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不用担心会有人泄露。不过出了这道门还是得小心。”
桃夭笑眼盈盈:“好的殿下。不过殿下你还真别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待在这么好的地方,沁凉沁凉的,竟比宫里的冰鉴还好用。”
还有俊俏少年舞剑给我看。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赵舒行难掩得意神色:“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季仙师的法术岂是凡间俗物能比的。是吧,季仙师?”
她侧头望向身边的季沐风,只见他也躺在摇椅上,手捧书卷并未搭理她。
紫苏和桃夭都偷偷瞅他,只一眼就飞快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正说说笑笑,却见许回“咻”地收起剑,负于背后,瞪向赵舒行:“你们叽叽喳喳的也太吵了,都影响我练功了!”
两个小丫鬟立刻不出声了,赵舒行道:“我们这是给你加油助威呢,一个真正的修行者就应该拥有摒弃一切外在纷扰专注内心从而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且,你家公子也在这儿呢,你怎么不赶他?”
季沐风视线越过书卷,挪到了许回身上,淡淡道:“专注。”
这下,两个小丫鬟都咯咯地笑起来。
许回憋红了脸,哼道:“好男不与女斗。”紧接着,捏了个法诀,瞬间消失在院中。
桃夭惊呼一声:“呀,这也太厉害了!”
赵舒行笑道:“等他回来了,记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对他再说一遍。”
一炷香后,许回身影去而复返,桃夭便把刚才的话再渲染几分,真挚奉上,许回果然很受用,脸色都好了不少,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
赵舒行瞥了一眼,见他两只手上各拎了一只兔子,兴奋起身:“开烤开烤,许小爷真是善解人意,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烤兔子。”
许回:“……”
许回用术法清理好兔子,紫苏和桃夭看得目不转睛:“这样它们应该不痛的吧?”“不会的吧……”待到火堆高高架起,二人又高高兴兴地围了上去。片刻后,院子里肉香四溢。
就在几人围着兔子咽口水,赵舒行撒料撒得不亦乐乎时,院中回荡起清脆的铃音。
桃夭:“这是什么声音?”
许回:“是有人来了。”
紫苏见玉璎依旧缩成一团:“大概是姜家来人了,我去看看。”
紫苏起身拍了拍裙衫,走向前院。
许回用术法加大了火候,将两只兔子烤得外焦里嫩,再把温度调低,取下来撕了条腿递给赵舒行:“喏。”
赵舒行眯着眼睛直笑,伸手去摸他的头:“乖孩子。”激得许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抓着油滋滋的兔腿咬了一口,被香迷糊了,又往上撒了点胡椒粉,边吃边躺回了摇椅,悠然望向苍青色的天穹。
这时,紫苏回来了,近前道:“确实是姜家人,不过是姜家大少爷的云姨娘。”
赵舒行皱眉道:“姜令菀呢?她爹她娘呢?为什么不是他们来?”
紫苏道:“奴婢问了,说是昨儿晚上,姜府闹了一宿,姜大人和姜夫人都被气得闹了头疼,姜小姐被关了紧闭。姜少爷伤还没好全,只能派了她来。”
赵舒行略一沉吟:“行吧,只是一个办事的,没必要为难人家,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行人影步入了院中。为首的赫然是云姨娘,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抬了两个大箱子。
箱子还挺沉,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赵舒行循声望去,见云姨娘正在吩咐着他们小心点,不禁将她上下打量了番。
她原以为,那色胚姜大少喜欢的定是妖艳浓郁容貌的女子,但是这个云姨娘却是眉眼素净恬淡,就如山间清甜的泉水。
只见她周身装扮并无特别,一身素色衣裙,不见珠玉,发髻间簪的也是一根素色簪子,露出蝴蝶形状的一头。
好似院中种的青竹,看着简简单单却不失风骨。
赵舒行向来习惯“以貌取人”,关于这个人能不能相交,完全取决于对方有没有让自己看顺眼的第一印象。
这个云姨娘显然是在这个顺眼的范围里,因此赵舒行耐心地给她时间,待她在一个得体的距离盈盈福身:“殿下万福金安,妾身代替姜家,向公主赔礼道歉。带来两箱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紫苏上前,打开箱盖往里看,复又回到赵舒行身边答道:“一箱金银玉器,一箱绫罗绸缎。”
赵舒行笑道:“姜大人好阔气啊。”
云姨娘垂首不语,从赵舒行的角度看去,一副沉静柔弱的面貌。赵舒行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走近,啃完手中兔腿的最后一口,任由桃夭用湿帕子将每根手指细细擦净,终于缓缓开口:“姜世俨对你可还好?”
云姨娘显然是没料到这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转换,怔愣了一下,才道:“回禀殿下,他,对妾身挺好的。”
“果真?”赵舒行又反问,她上下左右打量着这个云姨娘,竟觉得她眼熟起来,“那你愿不愿意来我这边?”
云姨娘错愕地微微张嘴。
不止是她,在场几人都是同样的瞠目结舌,许回张大了嘴很想把她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什么。
云姨娘无奈笑道:“殿下可莫再开妾身玩笑了。”
赵舒行两手一摊:“行吧,我也不强人所难,这些礼物我就都收了。只是,这到底还是我与姜令菀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这要是换她本人来,我非得把这两箱子扣到她头上才好。”
云姨娘道:“可是若这差事完不成,妾身就无法回去交差……”
赵舒行思忖片刻,道:“行,给你个面子,就说这回本公主不计较了。”
“那妾身可否带玉璎回去……”
赵舒行眼也不抬:“她愿意跟你走就走呗,又不是我的人,被打成那样都不吭声,她自己要回去送死谁也拦不住。”
刺耳的话语令玉璎脸色又白上几许,缓缓踱过来,怯怯地回了句:“多谢殿下。”
在云姨娘原先的想象里,此行定是要纠缠许久,也许还要受些刁难。却没料到他们口中睚眦必报的景和公主竟这般心软好说话,心中一时感动万分,想要再鸣谢一番,却见那人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冲着另一边嚷道:“唉许小爷,再给我留个腿儿!”
赵舒行正忙着从许回嘴边抢最后一只兔腿。
“我还在长身体!”“尊老爱幼你懂不懂!”“我是幼,你算哪门子老!”
旁边的两个丫鬟讪讪地干站着不知从何下手。
正吵得不可开交,赵舒行机敏的耳力突然听到那个云姨娘轻柔地道了声:“季仙师,不想还能再与您相见,妾身有礼了。”
季沐风从头至尾都未关注这边的动静,默不作声,此时却也向她点头致意。赵舒行心思去了那边自然顾不上手上的拉锯战,一不留神就被许回抢得先机,痛失兔腿。
但她也顾不上了,望着一众人离开的背影,对季沐风疑惑道:“你认识她?”
季沐风却反问她:“你不认识?”
赵舒行:“……”
时间像是被静止,沉默片刻后,她一拍大腿“啊”了声,冲回房间,翻出那张画像,只见画上赫然正是刚离去的云姨娘,只是画中人的表情更灵动,眸中带笑,俨然是一个含羞带怯的曼妙少女。
因气质迥然不同,赵舒行竟没有第一时间将二者联系起来。眼下细细想来,若将画中人的色彩褪去,正是云姨娘的样子。
这幅画,是她缠着言桢画的,他朝思暮想的未婚妻,方云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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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褪了色彩的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