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瑾嘴上虽骂骂咧咧,但该招呼的酒水小菜一应俱全。
方桌围坐五人,兼之男子身形健硕,总有些束手束脚施展不开。赵舒行并没注意到这些,简单介绍了几人,便喝开了。
来者是客,岑瑾尽地主之谊,为几人斟满酒。
赵舒行端起酒杯:“今日我高兴,在座的都是我的好友,感谢各位陪我助兴!”
岑瑾难得见她明艳装扮,仿佛一块璞玉精心雕琢后散发了超出平日几倍的光彩,不由得看呆了,良久喉结上下一动,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穿成这样可真罕见”
言桢觉得不管是谁,都不该对殿下失礼,道:“今日宫中设宴,殿下刚从宴会出来。”
紫阳子:“宴会?必定都是朝中高官吧?改日可否帮我引荐?”
赵舒行连个余光都未给他。紫阳子直觉向来准,只这么一个反应,他突然心生不好,想溜。但赵舒行随后甩来的一记眼刀,让他彻底反应过来,一旦逃了,会死得更惨。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如坐针毡,企图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在夹缝中求存。
赵舒行品尝了酒液,高兴道:“这又是什么酒,也好喝得很。”上次的桃花酿偏甜口,这个稍辣,但又带着莫名的清香,有种飘飘然油然而生。
岑瑾脸上浮现骄傲神色,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截断。只听卫执衡道:“檐月白,入口清甜柔和,盛行于学子、文人间。”
岑瑾略微一怔,凤眸轻轻扫过那张英俊挺拔的面庞,笑道:“卫兄好见地,我观卫兄气质不凡,想必也是出于显赫家族吧。”
卫执衡微笑着没有接话。他从进门起就一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只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好离开这里。
不论他怎么设想忽略,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在隐隐发痛。那是初尝背叛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能将之埋葬,待日后慢慢化解。
只是眼下,不管是赵舒行还是紫阳子,他都不想再见。
思绪正兀自飘远,忽听耳边一声甜腻的“卫郎”,心神顿时一荡,仿佛又回到了凤鸣都日日相伴的时候,紧接着莫名的刺痛在胸前处弥漫,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却如喝苦水般痛苦,恨不得此刻就能立刻醉死,就不用应付这些。
他垂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眸时又恢复了平日的坦荡,却见她淡然一笑,语气中再无狎昵之色,正色道:“卫兄,从前是我行事鲁莽荒唐,如果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烦恼,也实非我之所愿。我却因为不想面对,非但没有亲自与你明说,反而耍了其它手段。”
“所有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卫兄之为人,我也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你我二人一笑释前尘,成为真心的好友可好?”
她亲自倒了酒塞到他手上,二人指尖相触,他看着她眼底微微闪烁,似是期盼着他的肯定回答。
那明晃晃的笑容仿佛在他心里燃起了明灯,让他挪不开目光,心里依旧发苦,却又夹杂了些不舍。
少顷,他终于笑了,发自肺腑地与她碰杯:“是我的荣幸。”
岑瑾听了这番话,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明白了,冷笑道:“这就是你上次说的桃花债?”
赵舒行与卫执衡同时一僵,稍微缓和的气氛霎时变味。赵舒行不惯着他,一把揪过他衣襟:“哼,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岑瑾向来不怕她:“哟,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还想揍我?来来来,往这儿打!”
他拍着自己的脸往上凑,赵舒行原本就只是想闹着玩,被他那张漂亮的脸一怼,咬紧了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准备收回悬着的拳头。
言桢却慌了,涉世未深的他真以为要打起来了,公主金尊玉贵怎能有损?慌忙上前劝架,冷不防赵舒行手向后收回,手肘就这么撞上了他面门——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赵舒行吓一跳,见他捂住嘴,鲜血从掌缝间不断淌下,立刻转身冲过去。
岑瑾理了理衣襟,“啧”了一声:“别滴我地板上了。”扭头一看,赵舒行正打开他的衣柜掏了件衣衫,顿时怒道:“你拿我外衫作甚?!”
赵舒行闻言一顿,觉得有道理,于是扔在地上取了件布料极好的白色里衫往回冲。
岑瑾:“……”
紫阳子眼见着乱状频生,眼珠子一转准备趁乱夺门而出,趴在地上膝行前进了不到一尺,又被一只手拽了回来。
卫执衡将言桢轻轻平放,赵舒行用衣衫擦拭着他的鼻血,再撕扯出两条小的往他鼻孔里塞,只听他弱弱地道:“抱歉……”
赵舒行被气笑了:“你道什么歉?”
言桢没有回答,他也知道自己没错,但就是觉得挺抱歉的。
岑瑾冷眼旁观:“这该不会也是你的桃花吧?”
赵舒行立刻:“闭嘴吧你,这是我的先生。”
要不是被按在地上,言桢差点就要起身回礼了:“万万不敢当。”
岑瑾:“你敢说你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赵舒行:“……”
言桢:“……”
片刻后,岑瑾得出结论:“我就知道,你这人色心不改。”
赵舒行:“跟你有关系吗?言夫子有未婚妻,你以后别再乱说话了。”
“让一让,止血的。”紫阳子终于不再装哑巴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从包里取出一粒药丸,“喏。”
赵舒行接过,扶言桢坐起再喂他吞服,见终于止了血,才小心地用帕子沾了水去掖他脸上的血迹,言桢赧然道:“多谢殿下,我自己来吧。”
赵舒行扭头瞪紫阳子:“轮到你了,跪下。”
紫阳子丝滑一跪,双手揪住了自己的耳朵。其余三人皆是一震:这又是哪一出?
赵舒行徒掌拍桌斥责道:“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紫阳子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说让我用个万全的法子去解决,这法子不好吗?”
赵舒行:“你觉得这法子好?”
紫阳子反驳:“哪里不好了,不准备继续下去的关系就应该当人死了,而且还得死绝,诈尸那是万万不可的!”
赵舒行按着太阳穴无奈道:“卫兄你听到了,这根本不是我的主意,就是他自作主张。”
紫阳子一骨碌爬起来站直了,叉着腰扬声道:“嘿赵舒行,你有本事怎么不自己解决,还嫌我办得不好!……”
赵舒行平静道:“把钱还给我。”
紫阳子话锋一转:“嫌我办得不好……确实是我没办好,你骂得对!该骂!”他屁颠颠凑近,为她斟酒按摩:“别气了别气了,反正结果好就行了,对吧卫兄?我们可是出生入死过的,以后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弟。”
卫执衡被这二人逗笑了,端起酒杯:“对,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似是将之前所有晦涩的情绪皆融进酒里,一杯下肚,眉目间顿时爽朗生辉。
推杯换盏间,窗外日光渐渐西移,没入了地平线。苍茫的夜空星光熠熠,与月争辉。
房间里的欢声笑语逐渐变成了各种含混的声音。
卫执衡有要务在身,已先行抽身;言桢不胜酒力,才几杯下肚就倒地不支,昏睡了过去。
赵舒行越喝越肆意,只觉得晕乎乎的心情要飞上云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逐渐迷离,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红果,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她和岑瑾、紫阳子玩摇骰,她觉得今天自己运气不好,她猜小就开大,她猜大就开小,总在输的路上,被灌了好多酒,混沌中瞄见另外二人眼神清明,边拍桌子,边大着舌头质问他们是否耍诈,震得整张桌子都砰砰作响。
紫阳子开喝前就吃了解酒药,自然醉不了,且根据他睿智的观察,岑瑾对赵舒行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论她在做什么,那道视线始终紧锁在她身上。
这眼神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清白。
他端着酒杯“啧啧”两声,无声地感叹。男女情事,真是人间一大祸患。
突然“砰”的一声重响,赵舒行脑袋直直下坠,磕在了桌角,还不待二人去扶,下一瞬她又猛然直起身,捂着脑袋表情空白,嘴里嘟哝着“热”,一抬手就开始脱衣袍——
紫阳子“诶诶”叫着慌忙阻止,这是真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倒也不反抗,呆呆巡视一圈,视线定在了呼呼大睡的言桢身上。
她爬过去,摇晃他,没成功,就直接上手把人家眼皮扒开,在他耳边吼道:“别睡了,你不想见方云禾吗!”
这三个字对言桢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只见他唰地坐起身,四下望去:“云禾……云禾?在哪里?”
赵舒行与舌头作斗争,努力让声音清晰:“除了她,你可还有……其他愿……愿望?本公主统统替你满……满足……”
言桢虽然醉了,骨子里依旧尊卑分明,踉跄站直了,躬身长揖道:“言桢此生别无他求,惟愿与她朝夕相守,永不分离。”
他庄重地拜完,晃悠着倒在地上,他睡相极好,双手交叠于身前,呼吸也极轻。
赵舒行迷迷糊糊地听完,兀自感动了片刻,又爬回去饮尽杯中酒,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脑袋,昏睡了过去。
紫阳子见没了对手,顿觉无趣,找了个不会被打扰的空地,缩成一团。
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下一片清辉,满室酒香中,岑瑾在赵舒行身侧躺下,自相识以来,这是他们不知道第几次醉在一起,却不知为何,此刻心中的激动难以遏制。
咫尺之距,触手可及。
他悄然伸手,指尖轻触眉心那一点花钿,停顿数息后又缓缓往下流连到鼻梁,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念想几欲喷薄而出,视线停在了她唇上,染了酒液的唇色殷红,泛着不一般的水润光泽,他呼吸一滞,喉间发紧,目光便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指尖划过了鼻梁,朝着他的视线所及之处行进,她突然皱眉,嘤咛一声拍掉了他的手。
那只手就这样毫无警觉地覆上了他的,二者相交之处如同野火燎原般席卷而来,那道防线猝然崩溃,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滚,五指张开去握她的——
手上却突然一空,岑瑾猛地醒神,恍惚间以为自己眼花了,却见那个身子轻轻悬浮升高,紧接着盈盈落在了一道白色的臂弯里。
岑瑾慌了神,唰然起身,抬眸对上了那道冷冽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几乎是一瞬间,他明白了,这就是季沐风。
他曾无数次听她提起,他的好他的坏,他的温柔他的冷漠。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个人。高傲的、带着寂然之气,犹如一块雕琢到极致的美玉,此刻正散发出锋芒毕露的璀璨。
他明明在看着自己,岑瑾却并未从他眼底看见自己的身影。那双黑眸犹如一汪深潭,冰冷到似要淹没了自己。
但是他的臂弯却又好似很温柔,因为赵舒行在他怀中侧过身子,贴着他胸膛,睡得很安稳。
季沐风俯视着岑瑾,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岑瑾终于开口,“你要带她去哪里?”
季沐风闻言,复又转身,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带上了一丝可笑,却并不作答,只是抬手捏住赵舒行的脸颊,低声道:“醒醒,看看我是谁?回家吗?”
他在问赵舒行,视线却盯着岑瑾,毫无疑问地挑衅。
赵舒行艰难地撑开眼皮,抻着脖子只看了个模糊的轮廓,咕哝道:“季沐风,回家回家,困死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能吐出这么多字已是很不容易,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她又回到原先那个角度。
但事不随她愿,下一瞬又被晃醒了,只听季沐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跟你的朋友道个别吧。”
赵舒行想发火都无力,歪了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终于找到岑瑾,随意挥手:“岑瑾,我走了……”
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余力般,再次沉睡。
季沐风小心地调整好她的姿势,甩给对方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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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宣誓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