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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尘根得辨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从卯初始直至辰初,一轮红日高挂天穹,所有流程皆已完毕。

礼成之际,万民纷纷起身,一张张望向万里晴空的面孔上各有疑虑,私语声渐起:“如此,真的会下雨吗?”“谁知道呢。”……

这时,宽阔高台上,祝文被送入燎炉焚烧,浓烟自炉鼎缓缓而出,盈盈缭绕着飘上半空,却未见消散,反而继续往更高的天际扶摇直上。

百姓的话音戛然而止,齐齐随之望去。

与此同时,国师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在气流的承托下双脚离地,乘风而起。

而那些烟雾似是认了主,在空中盘旋、游荡,最终围绕在他周身,在湛蓝苍穹的映照下,当真如仙人下凡般耀目。

变故也就发生在这一瞬。

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出了声:“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变天了!!”

所有人同时仰头,只见东边湛蓝的天空突然黯淡了下来,阴云从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将那轮刚刚升起的红日层层叠叠地掩埋,似是要宣誓主权,逐渐霸占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云层后阵阵闷雷不断溢出,继而巨响炸起,一道闪电骤然劈开苍穹,白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人们从怔愣转为欣喜若狂的神情。

“神了!真神了!!”“国师真乃仙人下凡也!”“有知冥真人在,我们大晟何愁不国祚昌盛!”

在一声叠过一声的惊叹浪潮中,知冥真人于烟云缭绕中缓缓落地,周身蒙着的青紫光晕并未散去,神圣而夺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虔诚而渴望,甚至不约而同地双膝跪地。突然人群中又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空气变得柔软而湿润,清凉的雨丝一滴滴从天而降,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融进干涸的土地……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人们纷纷仰头以面相迎这场时隔数月的甘霖,张开双臂任凭雨水濡湿全身。

在一众的欢欣雀跃,以及朝臣跪地足以震动天地的山呼“吾皇万岁”中,赵舒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渐渐迸发星辉:国师吗?有意思。

与此同时,御道两侧的羽林营兵士肃然列队,头戴缀鹖尾铁胄,银札铁甲,腰间悬环首仪刀,弓矢收于箭囊,黑漆长盾斜倚脚边,战马束于后方,静守整条御道。

濛濛细雨中,一身银铠铁甲的羽林中郎将踱步而来,正是陆子瀛。

他在其中一名羽林郎身前站定,低声道:“还真被他召来了,可我怎么总觉得心有不安呢,该不会这下的是毒雨吧?若真的只是为了造福百姓,倒也算他功德一件。”

季沐风一身羽林郎装扮,闻言没有应答,只是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阴霾的天空,心内思绪万千。

凌云宗秘术:八荒劫象。

令他震惊的是此人从何处洞悉此类秘术,甚至还拥有驾驭它的强大灵力。

然而,天道自有其序,祥瑞也好,灾异也罢,皆是上天垂示,理当敬而顺之。

世人可竭尽全力自救,却不可悖逆天道。倘若妄与天争,强行逆转天时,必招无可挽回之代价。

这是师父授予他玄术前的千叮万嘱,他铭记于心。

他望向那个玄色身影,压下心底种种疑虑: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无视即将承受的反噬也要行此秘术呢?

当真只是为了民生吗?

祭天仪式就此落幕。

天子登上銮驾,浩荡仪仗整装出发。虎贲署在前开道,羽林营骑兵御道护卫,车马隆隆,向着京都方向缓缓前进。

随着文武百官渐次散场,惟余一队兵马留守负责百姓安全离开。

赵舒行转了一圈没找到紫阳子,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人群冲散了。

找不到她便索性不找了,见雨势不大,她驻足原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宫辇暗暗思忖该如何混进皇宫。

周围是头戴素铁胄,身着青灰札甲的金吾卫正在指挥秩序,突然一道厉声从身后传来:

“喂,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她起先并不在意,深陷沉思,直到那人加重了语气又喝道:“说你呢,红衣服那女的!”

她这才回神,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迅速转身想看看是谁如此嚣张,如果可以,让他尝点苦果也未尝不可。

直到对上那张下巴蓄满胡须的脸,她正欲开口,却见他身后走上来一个人,抬手搭上了“胡子”的肩。

赵舒行视线穿过朦胧细雨落在来人面上,觉得似曾相识。

来人道:“怎么对姑娘家这么凶?”

咦?这声音也颇为耳熟呢。

“胡子”烦躁地回道:“卫兄你瞧瞧这么多人呢,就她堵在这里还挡着后面的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工?”

卫兄?

赵舒行瞪大了眼睛细看——卫执衡?!他怎么在这里?!

她赶紧闭嘴把咆哮声压下。

出门没看皇历,京都这么小的吗?

赵舒行如遭雷击,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就在对方向她走来的危急之际,她在向后撤与向前冲之间选择了就地蹲下,继而随手抓了一把黑泥就往脸上糊。

须臾,那道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要我帮忙吗?”紧接着,等待他的是,唰然起身后糊满了黑泥歪嘴对眼的,惨不忍睹的鬼见了都要跑的面庞。

亏得他从小教养良好,才没当场惊叫出声,反而依旧保持了谦逊有礼的态度:“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舒行使劲抽搐着脸,粗着嗓子“咿咿呀呀”地乱喊,见他一脸茫然,又加大了嗓门“咿咿呀呀”地嚷叫,声声动人。继而在对方更加茫然的表情中翻着白眼随着人流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成功逃脱后,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愧疚,心说对不住了卫少侠,今天不是很想与你重逢。

被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卫执衡遭到了“胡子”的耻笑:“哎呀卫兄,这下碰壁了吧?你就该把你的善良省着点留给别人,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卫执衡却无丝毫尴尬,俊秀的脸上坦荡从容,一笑了之。但内心却隐隐有种异样浮现:总觉得,好像她呀。

赵舒行一路蹦跶出人潮,寻到一条小河,近前俯身将脸上的泥巴扒拉干净,突然想到刚才的情景,不禁笑出了声。

卫郎还真是好郎君呢,也许他之前说的那些笃定的话,并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丑与美,搞不好都是真的呢。

看他那身装扮,是加入金吾卫了吗?如果找他帮忙的话,是不是就能顺利进入皇宫见到公主呢?

这想法一出,她生生被自己的恶毒恶心到了。

“赵舒行啊赵舒行,你可不能这么无底线啊,连信物都给了的人怎么好再去招惹……”

她索性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让泠泠细雨把自己脑子清洗一遍。

“沈姑娘?”

一道轻柔又不失郑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舒行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俏丽的女子,身着青碧色窄袖襦衫。在散场的时候她见过,这是宫女的装扮。

可是,她为什么叫自己“沈姑娘”?是认错人了吗?

来人撑着一把油绢伞,不疾不徐地道:“沈姑娘,景和公主有请。”

那一瞬间,赵舒行真的觉得自己命好,所谓瞌睡来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她二话不说,起身抹了一把脸,笑道:“那就请吧。”

大队人马抵达皇宫,时已过午。

文武百官身心俱疲,却仍敛容整仪,步入紫宸殿,各依品级落座,以待庆贺之宴。

虎贲署及金吾卫之中,中郎将与其副手,亦蒙恩召入殿赴宴。其余甲士仍守于殿外,各司其职。

而紫宸殿外的广场,陆子瀛一身银装铠甲,腰悬环首仪刀,右手轻按于刀柄之上。

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下颌绷紧,不辨喜怒的眼神坚定目视前方。

这时,远处走来一道身影,着玄色铠甲,正是虎贲署中郎将姜世俨。

陆子瀛的眉目微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抚平,眼中厌恶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到这里晃一圈来恶心自己的。

只见姜世俨慢条斯理地在他身边站定,得意和讥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挂在脸上。

他勾唇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子瀛几番,终于开口:“陆兄,真是对不住啊。陛下天恩,准我等中郎将进殿一同赴宴。但是我一想到如果只剩小卒子而没有分量大的在外压场,就心惶惶然而不安。遂向陛下举荐了你,毕竟陆兄你英明神武,武功高强,有你守卫,我们都很放心。你不会怪我吧?”

陆子瀛绷紧的下颌微微扬起,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硬邦邦地:“怎么会,那是陛下赏识,于我就是天恩。”

妈的狗崽子你怎么不死在外边!!

“如此甚好,那就辛苦陆兄了。”说完扬长而去。

陆子瀛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面色依旧沉稳,内心却压了一大片沉甸甸的怒气:竖子,老子早晚搞死你!

深宫后院。

宫女在前引路,赵舒行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宫门关卡。辗转穿行回廊,终于及至“清晏殿”,她仰头望着那块牌匾,竟一时无法分辨此时内心的百种情绪。

推开朱漆大门,她放慢脚步缓缓入内,身后传来沉闷厚重的“嗡”的一声轻响,是那名引路宫女在外关了门,独自在殿外守候。

直到满殿的幽香如薄雾般拥住她,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如潮水般涌来,令她震荡不已。

不知为何,殿内似乎并无其他人在。

举目几乎皆是素白。

她抚上素白绢壁,举步向前,大殿空旷而静谧,唯有自己落下的脚步声形影不离,心底渐渐升起了尘埃落定的情愫。

她的目光依恋地流淌过每一处,最终定在了正中大案上的铜炉处,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幽香的出处了。

只不知是何熏香,皇家用度,必定是极好的吧。

正要上前探个究竟,不远处传来一道柔婉而急切之声:

“阿芜,是你回来了吗阿芜?”

赵舒行循声望去,只见四面垂落的月白纱罗帷幔轻轻晃动,透出一道女子的倩影来,紧接着一只玉手缓缓掀开帷幔——那是一张明艳的脸。

她一身月白织金海棠广袖襦衫,配烟霞织罗长裙,眉目韶光、姿容灼艳,此时有几分目眩神摇。

赵舒行一时恍惚,仿佛见到了梦寐以求许久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人物般,呆立原地。

直到那人裙摆轻曳,主动上前将她双手捧于手心,眼底闪着欢喜,颤声道:“阿芜,我还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找到你,你终于回来了。”

手上的温热一丝丝熨帖着自己的肌肤,这温度似有极为跋扈的穿透力,连带着体内都热乎了起来。

赵舒行良久才稍微回神,确认道:“景和……公主?”

景和微笑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向窗下的罗汉榻,二人并肩同坐,那双手依旧没放开。

“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有多着急,日夜担心你不知流落到何处,有没有受苦为什么不回来……国师同我说,你离体的时候三魂不全因而丧失记忆,你还记得我吗?”

赵舒行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略感茫然,疑惑道:“你,认得出我?”

“你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自然心有灵犀。当时青纱帐中我就有种奇怪的直觉,仿佛得到了上天给我的昭示,哪怕看不清你的容貌,哪怕你换了身子,我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你。”

赵舒行瞠目结舌,为这份突破了自己想象的情谊。

“你说我叫阿芜?”

“对,沈芜。”

“我不是赵舒行吗?”

景和闻言,似是大为震惊,顿了片刻后又平缓地笑道:“我就说我们姐妹俩最放不下的就是彼此,你就连失忆了都没忘记我。阿芜姐姐,你是沈芜,我才是赵舒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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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尘根得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