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泠泠,耳边竹叶簌簌作响。
赵舒行缩在墙角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僵硬,脑中一片空白。不敢再听下去,悄然摸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便靠在门背后仰头望着那一方梁木。
摄魂铃,如果真是季沐风用此物抽了自己的灵魂,究竟是为何?
他和贵妃是什么关系?又到底在图谋什么?
如果是敌人,他明明早有下手的机会,可是这一路来对自己的保护分明是真的;
如果是友人,那他又为何偏偏要隐瞒真相不坦诚相告?
所有好的坏的念头全部一股脑涌了上来,堆在脑子里,让她觉得根本无从知晓。
良久,僵麻的手指拍拍自己已经红晕的脸:冷静点赵舒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也许只是误会,他们说的跟自己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也许他等会儿就会来说清楚这些……
她开始在屋内走动以舒缓自己的情绪,却压不住那一个个疯长的念头:如果他真的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该怎么办?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身形蓦地一滞,凝固在心底的血液直直冲到了头顶。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是他吗?
开门?还是不开门?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海里打架,就像两个不同的自己誓要撕碎对方,占据理智的高地。
然而,门外那人并未做出任何举动,停顿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渐行渐远。
那一瞬,赵舒行冲到头顶的血液猝然凝固,原本还残存的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她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脑袋呆坐,她仍是不愿把他往最坏处猜测,但是,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找不到应有的出口,堵在一处让她直发慌,急需有人帮她梳理一番。
她起身,依随本能毅然决然离开了疏砚居。
在她翻墙而出的刹那,季沐风其实已经有所感知。
他早已在整个院子布下了法阵,她所有的举动皆在他掌控之中,包括她下午的出行,包括此次的翻墙出走,以及,方才躲在墙檐的偷听。
银铃腰坠震荡出浅淡的光晕,源源不绝地示意提醒。他轻抚过铃身压下那一片清辉,黑沉的眸子望向窗外那方天地。
他好似并无多大意外,峭拔的眉峰垂落一小片暗影,眼睫微垂,波澜不惊的眼神按捺住深处的志在必得。
任凭她胡思乱想,任凭她猜忌自己,任凭她肆意离去。
无妨,左右她也躲不过。
**
赵舒行一拍脑袋做出的决定让另一个人倒了大霉。
紫阳子被凶猛的拍门声惊醒,举着灯战战兢兢打开门,见到那张让自己头痛欲裂的面孔时,深深地产生了一种自己就是世上最大的那个冤种的肯定。
他无处发泄,只能狠狠把自己头发抓乱,咬牙道:“姑奶奶,您这是又怎么了,大半夜的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
赵舒行抱臂进门,难得的愁眉不展:“我遇到事了,遇到大事了。”
紫阳子一个哆嗦,晕乎的脑袋霎时清醒过来,压低声音惶恐地道:“是不是那个姜小姐来寻仇了?季沐风没挡住?我不是叫你最近都别来找我吗!!你想害死我啊!!”
他急得满地打转,在连夜奔逃和把这人上交之间犹豫不决,却见她黑着脸慢腾腾走到桌边,拉开长凳坐下了。
紫阳子看着觉得不对劲,不像平时的她,知道自己得罪高官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愁,这世上还有能难倒她的存在?
他默默上前也拉开长凳,在她身边坐下,也不问话,只等她主动开口。
短短的片刻间,只见她时而抱头时而托腮,时而掩面时而揉太阳穴,看得紫阳子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闯了多大的祸,遇上了多要命的事情啊?我要不要现在就逃?
良久她终于艰难地开口了:“被你说中了,季沐风真的有问题。”
紫阳子顿时吐出一口紧绷的气,心说,嚯真被自己猜中了?
他暗暗压下内心的震惊:“怎么说?”
“我发现他和贵妃关系不一般,甚至可以说很亲密。而且,他们似乎要暗中对公主下手……”
简短的一句话包含了数个炸裂的信息,紫阳子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表示自己想静静,他揉着脑袋消化这其中的意思,再次后悔放她进来了。
这消息若是真的,妥妥的要被灭口啊!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没有关于你的吗?”
赵舒行略一沉吟:“有,好像是不能让我再乱跑了,要动什么手来着。”
“那是动什么手?”
“啪”的一声,赵舒行狠狠拍在桌案上,“我不知道呀!我要是知道还来找你干什么?!”
紫阳子缩起了脖子,心中悔意更甚一层,耳边听到赵舒行嘀咕起来:“你说,他们要对公主做什么?又要对我做什么?”
问着问着就没了声音,仿佛也陷入了沉思里。死寂渐渐来袭,灯光映得两人的面色一半幽黄一半惨白。
紫阳子揣手缩脖,却依然挡不住寒意往身体里钻,冻得他直发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有个最坏的猜测,你要听吗?”
赵舒行抬眸:“说。”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犹豫地道:“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你知道有几个皇子吗?”
赵舒行不语,对于这些情况她当真一概不知。
“只剩一个了,就是贵妃所诞下的皇三子。”
赵舒行心头一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先皇后薨逝后,陛下并未再册立新皇后,贵妃的权利等同于皇后。原本前头还有皇长子和皇二子,分别由齐淑妃及欣贵人所出,尚未及冠。但是不幸的是,两位皇子都于今年年初莫名殒故,这已是不寻常,更诡异的是,就连丧礼也草草置之——”
“再联系上你方才所说的,要对公主下手,那皇帝的子嗣可就只剩一个了 。你说这样一来,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赵舒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冻住了,仿佛已经就进入了另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虚幻世界。
她动作僵硬地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又仰头将其一饮而尽,凉茶顺着喉咙下肚,虽尝不出滋味,但让她稍微捡回了一丝清醒:
“你的意思是说,贵妃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对皇子痛下杀手,连公主都不放过?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皇帝不起疑吗?自己的儿子死得蹊跷他竟不查?!”
“也许就是因为查了,知道了幕后黑手,所以才把真相压下来的吧。”
赵舒行不解:“何意?”
紫阳子瞟了她一眼,语气中有点风凉话的意味:“贵妃姓傅。”
“那又如何?”
“其父傅时归,年轻时颇得圣祖赏识,被钦点为太子太傅,高宗登基后,更是对其信赖有加,屡加重任,累封至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可以说是掌控了天下权力之枢要。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他以年迈为由致仕,退出朝堂。但是,”他突然加重了这两个字,“人虽然不管事了,其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所以你想,皇帝极有可能忌惮她家而压下此事。”
赵舒行愕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紫阳子:“我可是要在京都大展宏图的,当然要了解得仔细了。”
赵舒行停顿了下,道:“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有一小道消息,”他凑近了她说,“公主身边有一位宫女突然陷入了昏迷。这宫女可不是一般人,颇得公主恩宠。
话说公主幼时起便跟随其母在民间长大,身边就有这名宫女的相伴,二人关系亲密无间,可以说比亲姐妹还亲。宫女人事不省几个月,公主也一直没有放弃救活她。”
赵舒行抬眼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你是说,我,就是那名宫女?”
“你自己想吧,我只是把我得到的信息告诉你。”他别过视线。
赵舒行将这番话翻来倒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有理有据,持之有故,无法反驳。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名宫女?而自己总是胡作非为的性子,也是仗着公主的恩宠纵容……
沉寂中,灯火一点点地燃尽,也不知道静静地坐了多久,她终于听到自己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想确定到底是不是,那就以身入局,亲自去找。”
下一瞬,她灼灼的目光定在了他身上:“你陪我去。”
一个“去”字尾音未散,紫阳子嘴里的茶水喷出了长长的弧线:“啥玩意儿?!我不去!”
赵舒行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正准备晓以大义地劝服他,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吵嚷声。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打开门一左一右探出两颗脑袋,只见月色被阴云遮蔽,不透一丝光亮,乌沉沉的大道上人头攒动,正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赵舒行拉住经过门口的路人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道:“南郊圜丘,圣上与国师摆坛,行祭天大典祁天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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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高地上筑有一座宽阔的露天圆坛,是为圜丘。坛分三层,围着洁白汉白玉石栏。最上层,一块浑圆天心石居于正中,坛上设紫檀长神案。
虎贲署甲士进驻圜丘坛上内层,环绕祭坛布防,紧盯四方暗处;羽林营兵士守住往返御道;金吾卫负责郊坛外围,封锁各处入口,管束远处百姓。
卯初质明,晨曦微露。
天子沿着白玉石阶拾级而上,登上圜丘顶层,行奠玉帛之礼,宣读祝文。国师知冥真人立于神案左侧,身着玄色广袖法袍,覆着面罩,不见神情,口中诵念不绝,周身环绕淡淡的光晕。
壝墙之内,台阶下方的宽阔石板平地上,文武百官按官阶高低,分列于两侧,面朝祭坛,垂手肃立。
壝墙之外设有一处帷幄,后宫妃嫔与公主同在此帐,隔纱遥望祭台。
再远处,万千百姓在高坡上跪成乌泱泱一片。
巍然祭坛之上,皇帝高声诵读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
“嗣天子臣,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赵舒行隐于人群中,与众人一同跪伏,在一片虔诚的祷告中,悄然抬高视线——
晨曦穿透薄暮,她的目光掠过高低不一的身影,遥遥望去,逡巡片刻后,对上了远处青帐中一道直面而来的带着审视的凌厉视线。
安心,不是狗血虐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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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是敌非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