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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钢铁之心

晚风如水,斜阳渐渐沉入飞檐脊线下,琉璃瓦折出明暗两界。

两仪殿的前庭没入昏暗地界,殿内灯火通明,窗棱向东西两面探出一箭一箭的晕光。

“像不像佛光普照?”金明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身皮甲并不怎么适身。

衣服和腰带都是临时借来的,肩甲不贴肩,盔帽整个儿能放下他两个脑袋,只有刀剑是自己的,特意从醴泉坊中选了最绚丽的一柄长刀,上嵌红红绿绿的宝石数十颗,折出来的光比两仪殿还要亮。

“大雷音寺里应该不会有靡靡之音。”殿内的丝竹弦乐也随晕光透出来,裴正庭不必看,只用听的。

这一身皮甲倒是他自己的,可是也不太合身。

左右两侧的衣袖窄手都缩到了胳膊肘,裤脚是七分的,缝了两双绑腿才勉强遮住露出来的小腿,胯袍更是短到了膝盖,看起来不像金吾卫,像伙房里戴着围兜准备做饭的大厨。

他怀疑叔父在故意整他。

衣裳都是当年在行伍中参军的那半年裁定下来的,后来他去司天台担值,这身行头就被阿翁挂在了来庭坊的屋子里,叔父扔给他的时候他也有些惊异,没想到这身皮甲留到了现在。

好在佩刀是自己选的,刀鞘无光,也没有半点饰痕,不出鞘的时候像根烧火棍。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金明灭不屑,撞了撞裴正庭的肩膀,两只肩甲相碰,咔哧咔哧一顿响。“说不定那些佛啊神的就喜欢这些靡靡之音,酒池肉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裴正庭面无表情,依旧目不斜视。

巡到两仪门,门口的两个翊卫提着灯笼照向角落,裴文逸上去就是两脚,一脚踹在左边翊卫的屁股上,一脚踹在右边翊卫的屁股上,两人猝不及防,被踢了个踉跄,灯笼也没提稳,凌空扔了出去。

昨日的雨水还没干透,两人好不容易换下来的新甲一屁股坐湿,显然没什么好脸色,回神便拧着手腕冲向裴文逸。

“属下参见裴小将军。”两人恭恭敬敬地说。

“得了吧,我这革职都多久了,还裴小将军,要不是陛下临时派了个充右巡使的活,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进宫了。”裴文逸笑骂了两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问,“看什么呢这么走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中一个憨厚笑道:“回将军的话,我两在看这烟花呢,头一次见那么多筒眼的烟花,数了老半天。”

“烟花?如此易燃的禁物,你们还举着灯笼去看?”

两人一惊,这才恍神回来,喊了一句,“不好,火!”

朝四处一寻,两柄灯笼却早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裴正庭手中,分给金明灭一柄。

“这就是将军带的亲卫?”翊卫小声地问。

灯笼的光照出裴正庭和金明灭两身滑稽的装束,毫无威赫之言。

“还不如选我们两个呢。”另一个说。

裴文逸向身后一望,也忍不住笑了,问裴正庭:“寄奴,我这侄子的皮甲可还合身?”

“再适合不过。”裴正庭将灯笼提起,由下往上照着自己一张脸,下巴上投射出来的灯火印出一双幽暗怅恨的眼睛,和他刚被捞出推事院时的一副死人相差不多。

裴文逸却只是哈哈一笑,并不怕他。

“你这身衣服总比我的好,不至于每走一步都要提着腰带,”金明灭往上拉了拉腰间空出一大圈的革带,也有些哀怨,道,“当年和裴二郎一起进军营的人也有我一个,怎么没人把我的皮甲留下来?”

“你只记得进军营的时候多么威风赫赫,忘了自己从军帐里出来的时候,亲手烧了军中皮甲,说此生不会再当兵吗?”

裴文逸说完,才又转头过来,向两个翊卫道:“我这半吊子的巡使就该领他们两这半吊子的兵,若领的是你们两这样的精兵,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皇城器甲?”

“将军!”两名翊卫皆抱手一喊。

“行了,灯笼既然已经送到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去吧。”天际一轮弯月,裴文逸仰头,叹道,“今夜才刚开始啊。”

一墩墩的竹筐烟火沿着两仪殿外的前庭望柱摆过去,黑夜中像一块又一块墩重的大石头,裴正庭频频望向透光的窗棱,心中隐隐有所察觉。

“你也想进去?”金明灭扶正自己要掉下来的头盔,问他。

“不想。”裴正庭摇了摇头,道,“殿内都是高官封爵,公相之间虚与委蛇,进去了喝酒也喝得不安心。”

“那你看什么看。”

裴正庭一顿,便道:“里面的歌谣似乎在哪里听过。”继而又问,“我们要这样巡视到什么时候?”

“放烟火的时候吧。”金明灭打了个哈欠,也有些意兴阑珊。

两人正说着,却结结实实撞上了充右巡使的后背。裴文逸转身,忽将两只长柄灯笼一提,径自倚着殿外西南角的一根长柱坐下去,灯笼被扔到漆柱背后,裴文逸不知从哪里摸了只竹筒,筒封解开,醇香的烈酒。

“这还了得?”金明灭一边说着,一边倚着另一根长柱坐下去,又打了个哈欠,道,“陛下派你来镇守宫城安危的,谁知道召进来个酒鬼。”

裴文逸笑了笑,将喝了两口的竹筒朝裴正庭胸口一扔,解下腰间长刀,一边用力敲打身后的漆柱,一边像浮了醉意,轻轻唱道:“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胸口的皮甲湿了一半,歌声随击柱震出的铿锵声响沉沉而作。

相隔数步之遥的两仪殿,殿内各样的弦乐齐奏,也有一个轻婉的女音慢慢吟唱相同的歌,裴正庭离殿门很近,便能听见屋内的人远比叔父唱得要高昂翡丽,激起的笑声也更多。

可是内外相较,反倒是一人,一刀,一柱奏出来的清歌在夜色中回荡得更远。

歌声只唱到了一半,另一个人影却忽地从拐角处沉步过来,不等裴文逸起身,抬手便是一刀,凌空挥下。

击柱的直身窄刀奋力相抵,裴文逸腾身翻转,又躲过另一刀,一边抵挡一边还是笑:“这位大人,下官不过是喝了两杯小酒,还罪不至死吧?”

来人没有说话,周身怒气却像能见的大火一样逼近裴文逸,将手中长刀一拔,冷光出鞘。

“充左巡使,这是误会,误会啊。”金明灭麻利地从地上爬起,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交手的两人,一边喊道,“我们这坐下来还没有半刻钟,绝不是玩忽职守,是……是我这兄弟,非说地上有金子……充左巡使,金子你要不要?金子!”

裴正庭支在殿门上,双手抱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问:“你认识他?”

“你还有心情在这看戏?”金明灭急得脖子通红,一边拔刀一边道,“再不去帮忙,裴小将军就要被充左巡使打死了!”

刀鞘翡丽,金明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两将交手,自然是一个打一个才算正当。”裴正庭不为所动。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正当不正当?你怎么和死了的裴二郎一个样,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更何况,裴小将军不见得打不过他。”

金明灭手上一顿,便顺着裴正庭的视线朝两刀相击处看去。

充左巡使虽然来势汹汹,又拔了刀,可是几次落刀下去,都被裴文逸轻而易举地挡开,裴文逸的刀还没出鞘,左右闪躲,甚至还有闲情向充左巡使说笑,道:“大人,再打下去擦出来的火星子可就要点燃爆竹了。”

充左巡使充耳不闻,只一刀接一刀地砍,仿佛和裴文逸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还得是裴小将军啊……”金明灭也支在两仪殿殿门上,悠悠道,“让你一只手又如何。”

两人看了片刻,裴正庭忽地眉间一皱,径自提起漆柱旁两柄歪倒的灯笼,往前探了探。

“这位充左巡使,你认识他?”裴正庭问。

“认识啊,怎么了?”金明灭目不转睛,像在戏场里看大戏。

“为何他和裴小将军长得如此相像?”裴正庭又问。

金明灭一顿,抢过裴正庭手里的一柄灯笼,探得更近,道:“奇了,难不成充左巡使也是裴小将军失散多年的兄弟?”

“绝无可能。”裴正庭摇头,道,“你若早认识充左巡使,怎么会不知道他和裴小将军长得这么像?”

“我认识的是他的腰牌。”金明灭摆摆手,道,“我要早知道这两人是兄弟,刚刚又何必那么着急?”

微弱的灯火将倏来忽往的两个身影照在硕大宽展的殿门上。

殿门共分九扇,中间三扇以精雕的乌木长板制成,左右两侧的另外六扇却是一半油纸一半棱花,薄薄的窗纸透出两人纠缠不分的身影,一会儿和左边的油纸相映,一会儿又从中间一闪,在右边的油纸上冒出来。

“梁王费心了,竟有这样一出好戏。”殿内乐声歇止,新曌帝轻轻拍手,赞道,“可与梨园影戏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