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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钢铁之心

这日下的是瓢泼大雨,大雨打在琉璃阶上,像落了石子。

雨水从松树细密的针叶中浇下去,淋淋沥沥冲掉五方石上的一点落叶,新曌帝背手站在屋檐下,遣退了内侍官和婢女,左右各站一个人,在旷阔辽大的紫宸殿前静声观雨。

“又下雨了。”新曌帝长长叹出一口气,耳鬓银发似乎又多了几缕,道,“每次下雨的时候,朕总是忍不住想,雨水会下得再大些,砸碎含元殿和宣政殿的梁木和屋脊,冲毁田庄和百姓,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大雨带走。”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孩子气?”新曌帝自己也觉得荒唐,摇头笑了笑,道,“天不遂人愿。”

“陛下虽然这样说,却依旧心系天下,治国有方。”陈拙谦卑道。

“陛下,屋外风凉。”胭脂在另一侧劝道。

“这把老骨头还没有弱到会被一点点风雨吹倒的地步。”新曌帝轻轻拍了拍胭脂的手背,望向殿外寂寥无人的仪仗前庭,石阶一步步抬高,雕龙的寻杖栏杆始终跟随,“你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

胭脂怔了怔,回道:“陛下问的是崇仁坊的上官府么?”

“你这丫头,”新曌帝笑了笑,道,“由此可见上官府并不是你的家啊,说起这个字,你自己却都有些犹豫,可见上官凌对你实为苛刻,你阿娘呢?也不护着你么?”

胭脂顿了顿,道:“阿娘对我很好。”

“天底下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新曌帝叹道。

“微臣却听说胭脂小娘和上官夫人并不亲睦,坊间还有百姓传闻,小娘不是中书令亲生的孩子。”陈拙将折扇轻轻打在手心,像是在说玩笑话。

“还有这等事?”新曌帝疑道。

“臣女幼时因病被寄养在姑母家,一直养到十五岁才被阿爷接回长安,适才陛下问阿娘,臣女不自禁便想起了姑母,并非有意对陛下说谎。”胭脂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睫微颤,一脸的悲色。

“又不是要治你的罪,怎么怕得还要哭了?”新曌帝关切道。

“只是想起了已故的姑母,一时忍耐不住。”

“这便是了,”新曌帝再叹,牵过胭脂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拍,道,“生母是恩,养母是情,你日夜与你姑母相伴,即使不是亲生的血脉,隐隐中却也养出了些比血脉更紧密的心意,可怜的孩子。”

“养育之恩,便和这墙角的怜花藤一般,折掉怜花藤的花根,藤蔓还能在墙垣上再攀几尺,可要是没了支起藤蔓的泥墙和木架,即使一日不停地给花根浇水,它也永远不会长大。”

雨势丝毫不减,前庭一方小小的角落稀稀落落爬着些紫色的藤蔓,大雨打在巴掌大小的藤叶上,把墙上一半的藤条扯下来,剩下的另一半在风雨中飘摇。

“谢陛下教诲。”胭脂说。

“哪里谈得上什么教诲不教诲,只是啊,想起了常宁。”新曌帝眼神寂寥,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继而又向陈拙问道,“推事使来长安多久了?”

“回陛下,两年有余。”

“两年了啊,”大概是终于察觉到殿外的狂风吹得骨头疼,新曌帝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问,“写过几封家书?”

“微臣无亲无故,写了家书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陈拙笑着在新曌帝背后摇摇头。

“朕却怎么听说,你每年七月初七,不管身在何处,都要写一封信寄往汴州眷村,难道不是给你阿爷阿娘的吗?”

这是胭脂第一次见到笑意在陈拙脸上凝滞,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道:“回陛下,那是寄给微臣已故发妻的信,驿传最远只能到眷村,剩下的六百里山路还要派人亲自策马,再用莲花灯托着信函,放进水中。”

“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新曌帝脸上却并没有出现一丝讶然,仿佛早已知晓,在绯色长案后坐下来,看向陈拙,赞道,“好一个有情有义的推事使,”

又看向胭脂道,“若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置一切于不顾,即使他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是。”胭脂低头,却只想起石笼里满地的鲜血。

“所以我才不放心常宁嫁给裴文逸,”新曌帝始终不肯承认裴文逸是驸马,想起通济坊的两人,便又觉得屋外风雨还是不够大,道,“该有快二十年了吧,住在裴文逸心里的那个女人。”

“常宁总是以为朕是因为裴文逸断臂无能,因此才对他们两人的婚事百般阻挠,她却还是太年轻了些,不知道一个男人若抛弃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一点东西,即使他双手双脚是好的,再有通天的本领,变卦翻脸,弃一切于不顾,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过去裴文逸还在宫里当值的时候,虽然对常宁百般冷眼,朕却觉得他还算有些魄力。心里住着一个忘不掉的女子,便如朕适才所说,一切为女子昏了头的男人,总是坏不到哪里去。”

“可如今他失去一臂,心中失去的却是一条腿,无立锥之地,只好借常宁的肩膀站稳,这样一个人,置心里的女子于不顾,又置身边的女子于无心,怎么能叫朕放心把常宁交给他。”

新曌帝本要提笔圈点奏章,一番话说完,忧心劳神,便又将手中朱笔放下,摇摇头,道:“这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胭脂两步上前,不等新曌帝吩咐,两指压在她的鬓角,揉了揉。

“一个女儿让朕忧心,还好有另一个女儿替朕解忧啊。”新曌帝闭目叹道,脸上神色轻松几分,又道,“女子却又和男子不同,你可万万不能像常宁,被男人惹昏了头。”

胭脂没有应声,近来新曌帝说的话越发地多了,时常也不需要常人应和,只要静静地听着就行。

“陛下不必忧愁,微臣听说驸马自从搬去了通济坊,对公主殿下百般呵护,虽然断臂失去了意志,耕稼陶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未尝不是一件美事。”陈拙劝道。

还没有科考之前,他就是这样作想自己往后的一生。

“一时的宁静,不过是因为炮仗还没点燃罢了。”新曌帝说。

“说起炮仗,梁王殿下特意吩咐,和陛下久隔再见,一定要把长安各样的烟花爆竹都搜罗来,明日沿着含元殿和宣政殿的石阶望柱一一摆过去,好让陛下看一场盛宴。”说这话时陈拙却是含笑望着胭脂。

“又是从洛阳带过来的陋习,我这二哥,也难为他是第一次进宫,根本不知道明火严令,不可近皇城一步。”新曌帝笑了笑,想起梁王,心底也柔软几分。

“陛下的意思是禁令?”胭脂轻声问。

“随他去吧,”新曌帝摆摆手,道,“自登基以来,再难有人能悖朕意而行,二哥远道而来,又与朕血脉相衔,难道还能害朕吗?一场盛宴,便让宫里的人都看个够。”

“如此一来,势必要多派一些翊卫驻防才是。”胭脂小心翼翼地说。

“守兵一多,岂不是更惹梁王忧心?刀剑铁甲,无一不是冷兵冷器,陛下和梁王手足情深,若因增驻的翊卫生了嫌隙,只怕反而弄巧成拙。”陈拙道。

明日起兵的事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中,陈拙本对此事兴致寥寥,今日却发觉新曌帝偏爱胭脂远远胜过了他的想象,他对谁坐龙椅没什么兴趣,只是唯恐天下不乱。

“陈拙说得在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人人皆说帝位寡亲,家国天下,无家便无国啊,朕的家却不在洛阳,也不在长安,有至亲的地方,才能称得上‘家’这个字。”

早已猜到新曌帝立爱惟亲,即使告诉她梁王谋反,恐怕她也不信,反迁怒于自己。不同于一年前以雷霆之势拘捕庐陵党贼的事情,这一次胭脂走得更谨慎。

想了想,便道:“臣女并非忧心梁王,只是担心明日皇城偌大的烟火,一旦走水,此后修缮宫殿的银钱不及数量。国库又多得是用银子的地方……陛下若担心梁王因驻兵生嫌,不如将裴文逸召进宫来。”

“召他做什么?”新曌帝不悦。

“裴文逸值守宫城数十年,对宫中火师水道无一不通,召他进宫,临时做殿外充右巡使,既不会扫了梁王和陛下的兴,又能防宫中走水一事,保陛下安危,一举两得。”胭脂轻声道。

新曌帝似乎有些犹豫。

胭脂便又道:“明日宫宴,陛下难道还要把公主殿下拦在殿外么?”

“这是什么胡话,她当然要来见见她的舅舅。”新曌帝说。

“既然如此,陛下召裴文逸进宫,自然而然地是卖了公主殿下一个面子,陛下虽然不喜欢裴文逸,公主却始终是掌中骨肉,陛下久未见公主展露笑颜,若将此事亲自告诉她,公主一定会很开心的。”

“如此一举三得的事情,陛下何乐而不为。”胭脂始终低垂着眉目,说的话却一字一句地渗进了新曌帝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