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纪邈站了许久,幽幽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暖炉拿在手里,转身回屋。
荔枝忙上前帮着拿炭。
马场阴寒,屋舍简陋,连个像样的床也没有。荔枝取来木板铺在地上,又厚厚放上几层被子,好歹可以安歇。如今有了暖炉,荔枝更是欣喜,取火燃炭,将小炉子放在床铺旁边,又着意清理了地上的草,免得引起火灾。
暖炉虽小,到底带来些许暖意。
萧纪邈也没那么娇贵,有得睡就不错了。只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渐深了。寒风呼啸,仿佛鬼哭。时不时有人在屋外走过巡逻。
萧纪邈只觉心头百般陈杂,不知如何排解,更是睡不着。脑子里回想着不靠谱的萧恪的话,眼前来来回回地晃着林景云的身影。
他又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荔枝听到他的动静,奔进来看。萧纪邈吩咐他拿来大氅。
萧纪邈披上大氅,正要出门。山竹却来了。
萧纪邈强打起精神,问山竹:“各世家的别庄别院查得如何了?”
山竹到陈州府许多天,一直没怎么露面,正是在负责联络和打探消息。他皱眉回答:“王爷,好几处别庄无法靠近,通过换防推测,各府内的兵力都在数百人。光李家就有几处别院,奴仆无数,还不包括荫户和隐户。”
萧纪邈闻言深深皱眉。
世家士族之祸便在于此。
世家在当地经过上百年经营,置办田产,广蓄奴仆,不管是财力还是人力都相当庞大。前朝更是以九品中正制划分士族,士族可纳田免税,庶族却无立锥之地,更别提那些奴隶,哪家庄园里又没埋葬着层层白骨?
世家矜贵,不事生产,却牢牢把握着诸如文字、医术、术数,把握了知识,也就把握住了入仕之途。朝堂由世家把持权力,而绝对的权力又带来更大的财富,更多的人口,更疯狂的横征暴敛。
官员被“占田法”限制,不可广纳田地,即使有出仕为官的庶族,也无法掌握土地。大量的土地都流入士族手中。
许多百姓为了少交些税赋,逃避徭役,只好选择将土地贱价卖给世家,转投入世家荫庇,是为荫户。
这些都是良民,朝廷却收不上赋税。赋税收不足数,必然苛捐杂税、徭役重重加码,最终逼得更多人投向世家。
而一旦发生地方饥荒天灾等,却又要朝廷承担赈灾款项,世家坐享其成。
事实上,世家也不过是在吸朝廷的血。
而隐户情况则更糟糕。
南北朝时期人民为逃免租赋,躲避徭役,往往逃出本籍。逃出本籍以后,可以不服徭役,姓名不列入户口册,称为隐户。这些隐户大多依附于大地产主,受到大地产主庇护和奴役剥削。
世家士族掌握了百姓的力量,掌握了土地,便可圈地造堡,形成庄园,闭门开市,招募兵丁,往往自成王国。
南北朝便是由世家、门阀和庄园主构成。其中庄园主最为令朝廷忌惮,只因庄园主可雇养部曲军队,武装力量才是最为直接的威胁。
权、钱、兵结合,足以扼住地方命脉。
门阀世家向来是各朝各代帝王的心头大患。
曹操征战一生,最后便宜了河内司马家。可窃取天下后,司马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王与马,共天下。”一个世家的姓,敢放到皇帝司马家前头,气焰可谓冲天。
两晋时期门阀鼎盛,到最后国不成国,世家把持朝政,大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势头,缺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
南朝历经宋齐梁陈,步步衰败,正是因此。
然令人遗恨的是,大燕高祖起兵,靠的是庶民,可真正走到问鼎中原的地位,靠的却还是世家。所以,世家在大燕,是不得不提防又不得不依靠的存在。
总而言之,无论什么问题,一旦涉及世家,便意味着要面对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更糟糕的是,萧纪邈多年在南海,南海贫瘠,世家力量很小。如今面对陈州府内这些宛如庞然大物的世家,他毫无经验,处处掣肘。
如今兵马到手,又拿下马场,已然掌握主动,萧纪邈不愿再等。
拿下马场只是第一步,如何弹压世家,如何按下波澜,才是萧纪邈此行目的。空等无益,接下来就是主动出击!
因此,萧纪邈恢复了些,便入了城。
萧纪邈的大氅早已褪下,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转头看向窗外——寒风中愈显萧瑟的马场。
马场已拿下,中军很快到来。几大世家明面上根本不敢出来承认马场之事。囤粮草之地根本不在马场,关联不到一处。只要几大世家舍得下几千匹马,完全可以就此脱身。
当然,他们不会愿意。几千匹马,前期的投入该多么庞大,萧纪邈不信他们舍得下。
舍不下,就会有动作。有动静,萧纪邈才可见招拆招,争取进一步的主动。
他思忖着,囤粮草,养马,都可以与叛国扯上点关系。
但一旦用这个理由,势必得有雷霆之势,一举打压,否则很容易引起反抗,几大世家联手叛国,陈州府一地,就是拱手让给了吴唐两国。这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对待世家,必得拉拢。
萧纪邈一想到这个结论,便心中烦躁。
拉拢,拉拢!萧纪邈厌恶这两个字。
拉拢,就意味着皮笑肉不笑地去套近乎,假仁假义地试探,互相虚伪地吹捧。
恶心!萧纪邈忿忿地想。
然而再忿忿,也只能是在心中忿忿。这又添了一层烦躁。
在百越,在南海,他喜欢谈利益,只要利益权衡得好,双方各自割让一部分利益,换取合作。谈不拢再打,打出个结果,再来继续谈。
但现在不行。
陈州离吴唐两国都太近了。近得大燕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安抚,开放商道,以换取和平。
“杨梅还没到吗?”他紧踱了几步,又又问山竹:“舆图制得如何了?”
山竹取出舆图,道:“杨梅不在,手下的人制图终究粗陋些。”
萧纪邈展开看了一会,终究是了解不深,只看得出陈州府有山有水,河道宽阔,却不知该如何布置兵力,便吩咐:“将舆图交给……林将军,请她好好研究罢,看看何处适合藏兵,若真出事,我们人数不多,还需出其不意方有机会。”
又问:“最近城中物价如何?”
山竹答道:“因着入了腊月,多少有些涨价了的,涨得最凶的还是肉。之前陈州府内屯粮,引起了一小阵粮价上涨。好在京中的粮来得快,已经稍微压下来一些了。至于肉,临近过年,杀猪腌肉,肉价飞涨也是常事。”
这一夜,萧纪邈几乎没睡。
林景云也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马场、蔡雍、林家,只觉心事重重。再一想起萧恪和萧纪邈的对话,更是心思杂乱,她干脆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不过瘾,提了灯各处巡逻起来。
她本有心要去喊那救马少年前来谈话,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无奈只好到处闲逛。逛到后半夜才回房间,却见房门口站着一青年汉子,手上捧着什么,垂头静立。
林景云走近,那汉子忙问好:“见过林将军。仆乃高贤王部下山竹,王爷命仆将舆图送来,请林将军研究如何布防。”
林景云放下风灯,疑惑道:“布防?这些人不是马上撤离了吗?哪里还有兵力布防?”她边说着边推开门,将人引到屋内。
山竹见她坐下,忙上前将舆图铺开在她面前,嘴上回答:“萧公子此次前来,正是带来王爷的私兵。中军明面上亦是协助王爷,但王爷并不敢过于信任。蔡将军怕也不会听王爷差遣,故此……兵力很是不足。若真有祸事,只能依靠这些私兵了。”
林景云皱眉看了一阵舆图,叹口气道:“本将从没在如此多山多水之地打过仗,还真是麻烦。”
说着麻烦,手指却在舆图上来回指点,显是已入神思考。
林景云看了一回舆图,将图纸与最近行路所见一一印证,又细打听了萧纪邈的私兵人数。
山竹见她入神,便告辞回去。
林景云在舆图上比比画画,不断思索演练,这一夜亦是彻夜未眠。
天边渐渐亮了,外边逐渐喧闹起来,林景云看了一夜的图,也有些困倦,放下图高声招来人:“外边怎么回事?”
“大将军,今日是小年,王爷说咱们这些人为着这一趟,一来一回的,可能要耽误了过年,便让人送来了一些吃喝的,让兄弟们今日先热闹热闹。”
小年了?林景云迟钝的脑子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望了望天,此时天色熹微,约莫是寅末卯初时辰,这么早东西便送来了,昨夜还未曾听王爷说过此事,是半夜里想起来的?
林景云呼了口气,点头道:“王爷厚德,诸位兄弟更要严守马场,不辱使命才好。让刘郎将带着人将东西归置了,众位兄弟换班后再尽情吃喝,莫要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那小兵忙道是:“标下这就同刘郎将说一声去。”
小年了,腊月二十三开始,就正式步入过年的节奏了。自这一日起,商铺渐次歇业,游人赶回家乡,街道张灯结彩,百姓置办年货,整个大燕都在期待着除夕一夜。
然而,这喜庆的氛围却让林景云心头阴郁更甚——一想到那赏梅宴,林景云便忍不住心思沉重。
她低头看了看这被研究了一夜的舆图,修长的指节拂过粗粝的纸面:若在这除旧迎新之际,果真生变,乃至大动兵戈,堪称惨事。
思索了一会,林景云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此烦闷,完全于事无补。于是干脆不再想,吩咐人传那救马的少年来。这一问,又牵扯出一桩秘事。
从这一章开始,故事变得沉重起来了,接下来具体走向还没想好,想写的太多,却怕后面收不回来,只能一再克制,我自己也有点卡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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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士族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