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一段,萧纪邈又道:“蔡雍此人,据说很有些孤傲,寻常人他还不放在眼里。此次前来,事不小,功劳却又不大,只怕生事。”
中军要到来的消息是早已知的,但不知是谁带军前来,没想到会是中军统领蔡雍。看来京中对这几千匹马在意地很。
中军是守卫京师的军队,直属陛下统领。而今的中军统领乃是蔡雍,京城世家子弟,蔡家乃大燕立国嫡系勋贵,号称乃是忠臣、孤臣,与老牌世家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虽有联姻,但也不显多么亲近。
只是,在萧纪邈看来,这样的聪明人,心思太多,便意味着不可控。与各方都交好,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倒向敌人。当然,蔡大人目前看还是很忠心耿耿的。
只是马场关系重大,不可闪失。守住了马场,哪怕世家之事不了了之,至少还赚几千匹马,放到西北去,来年开春之后,大燕就能多出几支铁骑。
京中各方势力,共同推出的这个人,真的可靠吗?
“中军前来这一趟,一为善后,一为运粮,主要负责转运马匹和草料,可捞的功劳少了,下面人难免有怨气。
有怨气就生异动。
一旦异动,中军和许州两支军队若是发生摩擦冲突,后果是你我都承担不起的。”
林景云点点头,道:“王爷放心,臣会谨慎交割。只是许州的兵马是臣带来,如今却不能送他们回去,只怕夏老将军不满。”
“这也无法。我欲请刘将军走一程,山竹可为辅,到许州向夏老将军陈明情况便是。只是本王与刘将军到底不甚熟悉,她又是林将军请来相助,本王不好差遣,还需林将军相助。”
“这倒无妨,此事臣来说吧。”
萧纪邈点点头,又说回蔡雍:“蔡雍此人,林将军了解多少?”
林景云摇摇头:“臣虽在京中时日多些,林蔡两家往来却不多。幼时倒还多些,但毕竟差着年岁,彼此亦不相熟。对蔡将军的了解,也仅止于他人之口,只怕不实。”
“我虽回京不久,却也听说他深得圣眷。”萧纪邈皱眉头:“一个陛下、世家两面讨好的人,绝非如他名字那般。”
林景云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萧纪邈是在假“雍”为“庸”,暗讽于人,虽觉不好,却到底抿唇一笑:“若论深得圣眷,谁也比不过王爷。有王爷在,想必蔡将军亦不敢如何出头。”
萧纪邈也笑了,却浅浅的,心里还是担忧:“不论如何,咱们不必让他,该争便争。蔡雍此来,若老老实实待在马场处理事务便罢,若想插手其他事,便不必客气!”
林景云闻言,侧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纪邈回以询问的眼神。
林景云笑道:“王爷虽说文弱,御下却很有强势风姿,不输武将。”
正说着蔡雍,她却神来一笔夸起了他,让萧纪邈的心乱了一乱: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直直看着人,夸得好真诚。萧纪邈瞬间错觉自己真的力能扛鼎不输武将。
夸了人,被夸的却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林景云顿时有些窘迫,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尴尬地把脸转开。
好在萧纪邈终是反应过来,见她尴尬,极是刻意地哈哈笑了两声:“多谢林将军夸赞。”
可谢过之后,萧纪邈也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好在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已回到前头房舍。
林景云将萧纪邈送到屋前,屋内荔枝正带着人平整地面——马场的屋子都是泥土地,没有铺砖,走动得多了,难免浮尘,不时便要压实。
林景云便告辞走了,行动间极为有礼有节有分有寸。
林景云一走,旁边屋子的门就开了,萧恪那一贯张扬的脸冒出来:“王爷,王爷!”
“你躲在门后干什么?”萧纪邈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不顺眼,直觉他又要说什么贱兮兮的话。
萧恪嘿嘿一笑,招手示意他来。
萧纪邈不动。
萧恪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走动,才奔出来,站到萧纪邈旁边。
“王爷,你果真劝动了林将军了?”
萧纪邈看他:“你想干嘛?”
“厉害厉害。哎呀,你心可真黑,还真把林将军拉下水了。怎么那么巧,让你在陈州遇到她了。”萧恪表示不满,这人什么运气嘛。
一时夸他厉害一时贬他心黑,萧纪邈不爱搭理他,懒懒道:“缘分。”
萧恪翻白眼了:“美救英雄的缘分,你也不害臊。”
“我不害臊,你还夸我是英雄呢。”萧纪邈老神在在,寻了张凳子坐下。
“呸呸呸,是我说错了,你算什么英雄。”萧恪看这人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很是不满,哪有一点天潢贵胄端庄持正的样子。
萧纪邈可不在意他说什么,要不是屋里还没修整好,他才不在这吹冷风。
“林将军很是不错,英武非凡,武艺高强,重要的是性子还妥帖细致,的确是难得的。”原本萧恪对林景云印象就不错,现在看起来以后是要共事的了,故此这会他夸起来没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哼,我是想说,你是不是被林将军这一救,芳心暗许了?方才在跑马场上,还有,在屋里,你看林将军的眼神,很是不对劲!说话也是,温柔细致的,林将军不知,我还不知,你打发了多少少女的,会这么小意温柔?哎,说着话呢,老是笑眯眯的干什么?我劝你不要仗着脸好看胡作非为。”
萧纪邈眉毛拧成麻花:“芳心暗许是这么用的吗?你等着,我回去就禀报了王老大人,让他督促你好好看书。”
“我都二十四了看什么书!不对,你都三十了怎么还告状啊!”萧恪哀嚎,“不对,你少岔开话题,我词是用错了,意思是对的。你好好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们林将军了!”
“你们林将军?”
萧恪可不服输:“怎么啦,林将军属于全大燕。”
这话说得漂亮!萧恪很满意。
但满意不过一瞬,就看见自家那表兄一双风流凤眼中流露出笑意,语气轻松:“这么说来,林将军也属于我了?”
萧恪简直要吐血:“我哪有这么说,你好不要脸啊!林将军光辉万丈,不容亵渎!我告诉你,你可少对着林将军使你那美人计。”
“多谢你夸我是美人。但林将军好像不吃这套。”萧纪邈哀怨得不行。
“真的吗?林将军这么出息呢!”萧恪很是惊喜。
看看这男人,回京才半月,引得京都的女子都成什么样了,多少人找门路求一张赏梅宴的请帖啊,都找到自己这儿来了。十四岁的女郎就想着当高贤王王妃了,唉!还好最后赏梅宴没办成,不然京都怕是要出多少故事呢。再回溯他在南海,在百越,啊哟,数不清!
“看不上我就是有出息是吧?”萧纪邈瞪他。
萧恪可不怕他,嘿嘿笑:“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那眼神,啧啧,很有问题!还把人支开独自跟林将军说悄悄话。那会你在南疆,那百越少女纠缠你,你怎么说来着?本王一心为国,不做儿女情长之想。现在呢?不想为国了?哼,哼!你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告诉林将军去,让她小心提防你!”
萧纪邈瞪着他:“你怎么老站在林将军那边,我又不能把她怎么着。我还是你表兄呢。”
“咱这表可是假的。”萧恪可不客气,他是太后内侄,萧纪邈却不是太后亲子。“再说了,林将军正义凛然,赤诚之心,我就看不惯她被你算计。”
萧纪邈都气笑了:“我哪里算计她了?”
“那我不知道,但不得不防。”萧恪得意极了:“你怕了吧!”
“我好怕,求你别去说。”萧纪邈顺从地说。
萧恪才不理他那阴阳怪气的表兄,高贵冷艳地把门“啪”一声关了。可撑不过须臾,他又马上打开门,走回来,叹了口气坐下了。
“做什么?”
“其实……唉,云嫔娘娘说过,你这人是最冷的,看起来红尘气十足,又爱闹又爱玩,其实冷眼旁观,片尘不沾的。这么多年,你在南海没人顾管你,我也以为你是无心无情的了。”萧恪又悠悠叹了口气,深觉自己像个老妈子,“只是林将军看起来冷静自持,你怎么会……喜欢她呢?”
萧纪邈神思恍惚了一瞬,笑道:“萧恪,我以前很羡慕你,你比我还得母妃的宠,林将军也是,外臣之女,却深得父皇宠爱。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不被宠爱的。”
萧恪顿觉眼眶潮热,嘴硬骂道:“喂喂喂,三十岁的老男人了,不要装这种可怜了吧!”
萧纪邈一笑,道:“为什么喜欢林将军啊……可能就是,她太好了,永远生机勃勃,永远不知挫败,永远斗志昂扬。
别人都说,林景云回京数年,早已沉寂。但我知道不是,她绝不是甘愿如此的人。若非她一直在联络旧部,这次刘将军等人哪有来得那么快。就算她被自己带出来的军队所抛弃了,也没有意志消沉,还活得好好的。”
萧恪一脸难以理解:“这这这……我可算知道你怎么孤寡至今的了。谁提起心上人不是——啊她好可爱好漂亮好温柔好善良,怎么会有人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她,她活得好好的?”
萧纪邈忍不住笑出声,说:“慈不掌兵,我说爱她善良温柔,你信吗?一开始我只是敬她风骨卓然,至于为什么喜欢,唉……”他长叹口气,“我不知。”
萧恪也跟着叹气:“我看我也不必同林将军说什么防着你了,你这德行,想成好事是不行的了。唉,可怜的云嫔娘娘,可怜的陛下表兄。”
荔枝赶紧出来插话:“王爷,布置好了。”他在屋里听着萧公子一句一句戳主子肺管子,听得心惊胆战,唯恐主子被气厥过去——萧公子,就算你这么多年都帮着主子料理店铺田庄、传递消息,也不兴这么肆无忌惮呐!
萧恪摇着头回房去了。
萧纪邈左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长吁了一口气——右臂还是无力,真是无用啊。听荔枝说林将军攻马场时也伤了好几下,今日看她,却生龙活虎的。
一口气还没呼完,随着目光转移,视线中出现一双沾满雪泥的黑色革靴。萧纪邈一惊,没来得及呼出的一口气倒吸回去,登时呛得连连大咳。
一旁扶着萧纪邈的荔枝也大惊,磕磕巴巴地打招呼:“林,林将军……姜校尉。”
林景云去而复返,其实是担心萧纪邈在此处安歇不好,取了屋中暖炉来。这还是刘萱在各个屋子中搜出的仅剩的一个暖炉。又让望月帮着搬了一篓炭。
谁知走到此处,正遇上萧恪大咧咧地说什么美人计,林景云顿时止步,跟望月听了一场林将军属于谁、谁又站在谁一边的幼稚争辩。
林景云既惊异于萧纪邈和萧恪两人言谈无忌,又尴尬于两人话题中句句不离自己,待听到萧纪邈提着嗓子半疲倦半软和地说:“我求你别去说”,林景云一想到身后还站着个望月,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仿佛要冲上云霄了。
这,这,这两人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可惊异的还在后面,高、高贤王说他敬、敬她、爱她?
林景云瞠目结舌,愣在当场,已不会动了。
萧纪邈咳过之后,见她面色怪异,倒还不算气恼,松了一口气,但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可恨脑子清醒,方才同萧恪插科打诨说的那些混账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虽尴尬,萧纪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致歉:“林将军,我与萧恪口无遮拦,对不住。”
见林景云站着不动,萧纪邈只好上前:“请林将军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林景云几乎要跳起来,忙伸手前挡:“王爷不、不、我,我是说没什么,啊不,是,我没听到什么的……”她语无伦次,更觉越描越黑,不敢去细想萧纪邈会同她解释什么,慌忙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又回转身来,将暖炉放在廊边窗台上,又将望月手上提着的一篓子炭放下:“马场天寒地冻,这暖炉王爷暂且一用,炭烟灰大了些,记得留个窗。臣告退。”
劈里啪啦把话说完,林景云头也不回扯着望月急步而去了。
萧纪邈:糟糕,这次真生气了吧……
萧恪:睡觉睡觉,不知道不知道……
林景云: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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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林将军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