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榆景抬手想拭尽眼角滚落的泪珠，却只是抹下一片又一片湿润。
擦不干净。
【系统提示：请玩家立即前往下一个存档点。】
他看见脑海浮现的提示，因血液流失而发冷僵硬的左手攥紧拳——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它们口中仅仅是一个冰冷的“存档点”？
林榆景弯腰拾起匕首，掀起衣摆擦拭干净上面的血迹，白色的衬衫染上一片殷红，像是雪地里开放的脆弱玫瑰。
这个副本设计是迷宫样式的，他这次弯弯绕绕许久，才看见第二个程予枫。
程予枫穿着浅蓝色的实验服，倚靠着墙壁站立，看见林榆景后眼睛一亮，微微笑起来：“好久不见。”
林榆景手中的匕首发出仿若怜悯的嗡鸣声——
《保温箱十二小时》副本，他们彼此许诺相信对方的第一个节点。
林榆景不敢去拥抱他，他恐惧拥抱后的离别。
“嗯……好久不见……”
程予枫失笑片刻，缓缓走到林榆景跟前，用指腹揉了揉他发红的眼周，声音发哑，语气又竭力故作轻松：“榆景，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死亡了，不是吗？你就当我们还在保温箱里，还在进行实验，好不好？”
林榆景晃眼间，似乎看见金黄的麦穗田里，那个苍白瘦弱的青年抢过匕首，用力刺入自己心脏的画面。
程予枫抱紧林榆景，待他俯首，吻过他的眼睑，低声喃喃：“四千多次的循环里，我做梦都想吻你……”
闻言，林榆景抬头，吻上程予枫的唇，好像两只迷惘彷徨的困兽彼此依偎取暖，唯一的热源是彼此身体的热度。
温凉的眼泪融进两人相贴的唇边，连同舌根都弥漫起深深的苦涩。
林榆景朦胧地想：这样短暂的相聚，到底是把他们拉出无限的循环，还是让他们跌落更无望的深渊？
一吻毕，程予枫松开怀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管时间重来多少次，不管我们是否身处深渊，我都无条件相信，你可以创造奇迹。”
林榆景眼神微动，否认地摇了摇头：“没有奇迹了……”
程予枫无奈一笑：“你都没走到终点，怎么知道没有奇迹？”
【系统提示：玩家剩余时间：1分钟。】
林榆景只能握紧匕首。他的左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正想在上面再刺入一刀，却在此之前被夺过了匕首。
“你……”
林榆景因为失血过多，反应迟钝。只见程予枫弯眼一笑：“这次，不能和我抢。”
死亡其实很轻吧。
林榆景握住眼前消散的浅蓝色光斑，指尖却只触上一片虚妄。
系统真残忍，连尸体的温存都不留给他。
他呼出的气息发着抖，站立不稳地踉跄几步，手中似乎尚存余温的匕首沾染着浓稠的血滴。
“啪嗒——”滴落在地后，洇出一道血痕。
如同暴风雨过境，心绪被雨点砸得七零八落。
他轻声呢喃：“不要再痛苦了……予枫……”
——
第三个副本是《猎杀者》，那个偷藏暗恋的少年程予枫。
林榆景脑海中倒叙着帧帧他们相恋的画面，最后，记忆的余韵落在那枚千纸鹤糖纸挂坠上，静静停息。
在下一个拐角，他再次看见那个刘海又扎进眼睛的少年。
程予枫欣喜地看着他，胸前挂着的千纸鹤糖纸熠熠生辉，折射的光影好似绚烂的幻梦。林榆景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眼前的梦便变成了血腥的献祭。
林榆景抱住少年清瘦有力的脊背。程予枫回抱他，轻声道：“榆景，我没有低头了……”
林榆景心脏用力一坠。《猎杀者》副本里，探监室玻璃后的少年的应答，此刻轻巧地再次复现。
他撤后几步，撩起程予枫额前长长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声音轻哑：“刘海很久没剪了？”
“没……”程予枫应声，“除了你，没人帮我剪过。”
林榆景强扯嘴角，握紧那把嗜血的匕首：“那我给你再剪一次……”
“咔咔……咔咔……”
匕首割断发丝的声音并不悦耳，更像刀刃划过平滑的路面出现的细微噪音。
但是，此刻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开口。
发丝飘落，程予枫那双如墨的眸子深邃地看着他。三分钟的每一秒对林榆景来说是凌迟，但对他来说，是求佛拜祖都求不来的奢望。
剪完后，林榆景俯身，轻吹掉他脸上留下的碎发，粲然一笑，笑意却很浅：“好了。”
程予枫乖巧地点了点头，把胸口的吊坠摘了下来，小心翼翼给林榆景戴上，青涩地笑笑：“我没有黄金或者钻石，只有这个。这是我最重视的东西，可以当作……我给了你一颗真心。”
他说出口的话像是早已排练无数遍的台词。林榆景轻轻捧起颈间的千纸鹤，吻了吻程予枫的唇：“那我收下了……”
匕首第三次刺进人类脆弱的心脏。
林榆景抱住一片虚影。
如同挽留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最后，抱得一身落寞。
——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不知道是情绪激烈起伏还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身体也逐渐发僵发冷。
他点开系统商店，购买力量增幅绷带。
【系统提示：玩家BF001购买“力量增幅绷带（限时版）”；道具功能：使玩家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得到力量增幅；道具价格：200积分；玩家剩余积分：9029积分】
他甚至提不起兴致骂一声黑心的系统，肩背上驮着的责任就让他迈动了脚步——
下一个右转的岔路口，林榆景见到了穿着苗族服饰的程予枫。
只是，那身苗服胸前洇出一片深色，凑近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林榆景怔忪片刻：为什么这次的程予枫是带着伤的？
程予枫靠坐在墙角，抬眼看着他，眼神裹挟着满溢的忧伤悲情。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银饰轻晃——
一如那天的不欢而散。
林榆景抿了抿唇，问：“怎么有伤？”
程予枫呛咳几声，嘴角微微上扬，哪怕眼前因生命流逝而发黑：“……不重要……我……咳咳……终于可以……”
林榆景不解地蹙眉，蹲身下去：“可以什么？”
“对不起……”程予枫哑声，但神情是恳切的。他低声道，“我已经在两千多次的轮回里面无数次杀死自己了……我应该可以赎罪了……可以……咳咳……求你……原谅我了……”
说着，他的手覆上林榆景握刀的右手手背，轻轻握紧，颤抖着将刀刃朝向自己的胸口：“杀死我……咳咳……我的灵魂才可以安息……”
明明林榆景右手手腕缠了力量增幅绷带，可是为什么连挣脱程予枫握着他手腕的手都挣不开……
真是太奇怪了。
林榆景眼睛干涩一片，却是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我原谅你……你没错……”
他梦呓般，手中的匕首在第四个心脏留下了它的痕迹。
恍惚间，他却见程予枫笑了。
虽然唇色苍白，但的确是在笑的。
“好……我……”
程予枫竭尽全力想说出永恒不变的三个字，却被林榆景喑哑的嗓音打断：“我爱你。”
手指落下的刹那，周遭沉默下来。
又一个。
为什么会这么痛啊……林榆景在心里问自己。
他的左臂已经麻木了，被他缠住绷带压迫止血后便垂在身侧。
可是，手臂的疼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再次点开系统商店，购买了“情感解离药水”。
【系统提示：玩家BF001购买“情感解离药水”；道具功能：此药水可以使使用者被剥夺情感一分钟；道具价格：800积分；玩家剩余积分：8229积分】
一分钟……林榆景哂笑一声，那他总共只有十一分钟。
甚至不包括药水因为情感剧烈而失效的时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陷入无尽绝望的折磨，他感觉身上尚存的神智要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如果他注定不能幸福的话，请让浮士德、秦渊他们，代替自己幸福下去吧……
林榆景脚步虚浮，寻找着下一个程予枫。
不知第几次走进岔路口，出乎意料的是，他被迎面而来的栀子花香侵袭，眼前长出一丛清幽淡雅的雪白栀子花。
花丛后，他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一袭帝王装束的程予枫正笑意浅浅地看着林榆景。林榆景愣在原地，因为程予枫手中拿着他离开《阴谋论》副本时写下的一行字——
“我会一直爱你，不管天崩地裂，千险万阻，我们终将去往世界尽头，永远相爱。”
只是，下面写下了一行新的字迹：“我相信你。”
是程予枫的字迹。
程予枫折下一枝栀子花，如履薄冰地把花枝插到林榆景左臂缠起的绷带处，最后吻了吻他的唇：“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承诺，榆景。”
林榆景嘴唇轻张，心头发胀，只能徒劳地抱住程予枫的肩背，渴求那一丝慰藉。
他和程予枫……真的有未来吗？
——
【请输入玩家姓名。】
他刚进入副本游戏舱时，弹出这一行字。
“BF001。”他没有任何犹豫，启唇道。
【欢迎玩家BF001来到游戏副本，现在请前往第一个副本……】
而他现在到底是履行职责的BF001，还是被情桎梏的林榆景？
或许两者皆是。
“队长！……谢谢……”
是秦渊。
“林，很高兴认识你……”
浮士德。
“景哥，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苏陨。
“……”
无数个不同的昵称汇成了一束束光炬，变成指引他接着走下去的灯塔。
“我志愿加入‘Bug Find’志愿者团队，捍卫现实人类利益……”
为了人类。
也为了自己。
不管结果如何，未来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他也要走下去。
直至，窥破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