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榆景之前作过一定推断,或许是因为这个副本登入的玩家、NPC数量过多,系统对他们的监管似乎减弱许多,换言之,如果NPC得到足够刺激,是否可以展开折叠的记忆,包括不同的副本的记忆。
只是,他现在几乎推翻了这个猜想。系统即使在多人管理的情况下,仍是疏而不漏。除了程予枫与角色深度共情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展开的征兆。
他轻叹口气,也可能是因为刺激不够。
思及此,他走至浮士德身前,低声道:“用一些刺激**件‘刺激’一下秦渊。如果他想起什么告诉我。”
“好的。”浮士德应道。
林榆景坐到程予枫身边,在镜头拍摄盲区牵起程予枫的手,交握的手心传递温和安定的力量:“予枫。”
程予枫指节僵硬嵌入林榆景指缝,使之十指紧扣,他哑声道:“榆景,不要伤心……”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伤心?”林榆景偏脸与他对视,窥见程予枫眼里夹杂的迷惘、不解以及浓烈的爱意犹如实质,温柔包裹住他。
林榆景沉默半晌,末了轻笑一声,“或许,你想听故事吗?”
程予枫轻轻颔首,“如果你愿意的话。”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有PTSD,”林榆景肩背轻微绷紧,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已经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我爸妈从我记事那天就一直在吵架,然后一场车祸,他们都死了。”
程予枫静默聆听着,闻言,手指扣得更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虎口,温声安慰:“嗯,他们活该。”
林榆景怔松一片,轻翘唇角:“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
应该也是唯一一个。
他顿了顿,续道:“那段时间,因为没有人愿意领养我,我就住进了福利院。我那年十五,性格比现在孤僻很多,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再加上我的相貌出众,有许多家庭愿意收养我,即使被我一一拒绝,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孩子很嫉妒我。也正因如此,他们有次找我‘寻仇’,我才知道我有PTSD……”
他似乎还记得领头的那个小孩当时的神情。他恶劣地抓起林榆景那时已经留长的头发,一脸凶狠,模仿林榆景拒绝院长说的话,拿腔拿调,阴阳怪气:“没兴趣?装你妈呢!你以为你多清高?!”
眉眼尚且稚嫩的林榆景抬眼,目光森冷,他反手掐住那人的手腕,几乎修剪平整的手指指尖用力,硬生生掐进那人的手臂,弧状的血痕迅速出现:“滚开!”
“操!”那人吃痛,松开手,“他竟然还反抗?!去,给我打他!打!”
那人一声令下,唯他马首是瞻的一群小孩儿有样学样对林榆景拳打脚踢,只是在以一敌多、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林榆景虽然伤痕累累,但别的人也没讨到几分好,在他身上留下拳头的人身上也挂了彩。
林榆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力竭倚靠在墙边,栗色的漂亮眼睛隐隐掠过锐刺般的锋芒,气势丝毫不弱于对手。
最后院长姗姗来迟,送进急诊室才发现,林榆景的胃部因用力击打造成出血,指骨有些骨裂。
而林榆景直至到达医院,与那群人分开后,他绷紧的神经与挺直的脊背才蓦然松懈,胸口不规律地呼吸起伏,全身无法自控发抖。不仅如此,他有些微骨裂的右手反抓着床单,床单粗糙的布料被他拉扯至变形,整个人处于高度警戒的应激状态。
“林榆景……”老医生看着眼前浮现的他的病历信息,又转过头,慢悠悠道,“你知道创伤后应激反应吗?”
林榆景轻轻摇头,而后问道:“这个病治不好会怎么样?”
老医生和蔼笑笑:“不怎么样,只是会让你再次体验你最恐惧的场景而已。”
“怎么治?”林榆景面上冷静,但垂在身侧的手虚握成拳,显现他极度紧张,“要多少钱?”
老医生温吞道:“我先给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创伤后应激反应……”
回忆戛然而止,林榆景依照记忆中老医生的话语复述道:“他说我的PTSD的诱因是因为我的童年经历,也算有迹可循。”
程予枫低声安抚:“没关系,以后我不会和你吵架的,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带有震颤感的宣言。
林榆景轻笑一声:“我现在已经可以克服了。”
“我想都听你的,”程予枫避着在远处架设的镜头,隐蔽地在林榆景侧颊落下一吻,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引发了两人心汹涌澎湃的海啸。“这是我的义务。”
他耳根滚烫,清咳一声,补完了后半句。
——
洗手间。
浮士德倚靠在水池边的墙壁上,一米九五的身高因这个姿势显得压迫感十足,碧蓝的眼睛敛去平日的轻佻,罕见的认真。
秦渊关上水龙头,水珠从指尖连成细线滴落,他甩干水,抽了张擦手纸,细细擦拭起来,边擦边问道:“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浮士德轻声道。
秦渊双手抱胸,自下而上在他身上逡巡一遍,迟疑问:“你又打碎我的收藏品了?”
浮士德无言片刻,“不是……你就回答我的问题。”
见他神情少见的严肃,秦渊思索片刻:“记得。我们是在公司门口见的面。当时你穿了配色浮夸特别难看的涂鸦外套,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浮士德:“……”这的确是他的穿衣风格。
“你想问什么?”秦渊平静注视他的眼睛,“为什么犹豫?”
他深吸口气,认真道:“秦,我想说的不是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次见面。”
这次轮到秦渊沉默了,他眉尾轻抬:“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浮士德看着秦渊一脸深沉,以为自己被无条件信任了,“你相信我?!”
“相信,”秦渊面无表情,“个屁。再胡说八道我带你去神经科看看脑子。”
浮士德:“……”
在浮士德坚持不懈的解释下,秦渊颔首:“虽然我对你可以想象出如此奇特的所谓‘副本’、系统等一系列事件感到十分惊讶,但是我现在很想去神经科挂号。”
“我没有骗你,这些都是真的。”浮士德哑然失笑,心里不由得反思自己到底给秦渊带来了多深的误解,他难道不是一个认真负责的男人吗?!他无奈道:“我以我的性命起誓上述无一分作假。”
闻言,秦渊再次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情毫无异状,才轻叹口气:“真的,浮士德,我原本以为和你在一起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待着我。”
“你现在相信我了?”
秦渊瞥他一眼:“谁让你是我男朋友呢?”
浮士德肉眼可见雀跃起来,端着的深沉一扫而空,喜笑颜开抱住秦渊,佝偻着脊背,脸埋在他的颈窝:“我真的好喜欢你呀宝贝~”
秦渊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清咳一声:“差不多得了……”
“哦,对了宝贝,”浮士德抬眸,碧蓝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眉梢挟着笑意,“不只我,林也是玩家。”
秦渊:“???”
在浮士德天花乱坠、添油加醋讲述完两人的故事后,秦渊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后扶额无言片刻,消化此等庞大的信息量,沉吟:“我现在完全相信你没有说谎了,你的智商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浮士德:“?。”
——
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四人集中在一起,等待工作人员发放赢家的奖品。
程予枫看着工作人员手上拿着的两根预估使用年龄不超过六岁女生的粉嫩嫩的"魔法棒",向来在镜头没什么表情的脸肉眼可见的一言难尽,他冷声道:"这是奖励还是惩罚?"
浮士德见状,一把"夺"过"魔法棒",激情捍卫自己童年的尊严:"这根魔法棒怎么了?你看!它上面那个少女心满满、闪闪发光的蝴蝶结不可爱吗?!那根漂亮的粉白相间的小棍子不可爱吗?!你这个不懂得欣赏的家伙!还有,这可是你和林一起当卧底赢回来的,意义非……"凡。
他手中的魔法棒被程予枫如飓风般抢走,原因无他,这可是他和林榆景一起赢回来的!
一起!
浮士德脑子突然聪明了,揶揄道:"不是不喜欢么?"
程予枫咬牙切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怎,么,会,不,喜,欢,呢?它,这,么,可,爱……"
浮士德忍笑看向秦渊:"秦,没关系,我下次帮你赢一个!"
秦渊面无表情:"滚,不需要。"
浮士德:"……"呜呜,亲爱的好绝情。
林榆景不动声色借着拿魔法棒的瞬间,勾了勾程予枫的指尖,悄然安抚:"我也觉得它挺可爱的。"
程予枫几不可察翘起唇角:"嗯。"
最后,那两根魔法棒被程予枫小心收好,放在半隐蔽半明显的角落,入睡前总要有意无意瞥一眼……
——
一天的录制结束,四人疲累地各回各屋,各找各人。
林榆景洗漱完,垂着湿漉漉的发尾找电吹风。
程予枫早有准备,示意他坐在床边给他吹头发。
指尖穿插进细软的发丝,嗡鸣的吹风如同隔绝外界的屏障,换取一室清闲宁静。
林榆景轻阖起眼,感受发间穿梭的热流和动作轻柔的指尖,思绪倘若随风飘飞的蒲公英种子,在广袤的土壤肆意播种。
系统对玩家的干预在这个副本几乎降到最低,它似乎默认玩家可以随意谈情说爱,同NPC讨论与副本无关的信息,例如刚才他和程予枫讲述的,他在现实世界发生过的事,系统并未予以警告。
难道真的是因为副本玩家过多,系统应顾不暇吗?在他看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系统是副本世界至高的主宰,可以在游戏规则允许的范围钻空子,但这不仅仅是钻空子那么简单……
“叮叮叮……”手机响起通话请求,电吹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予枫把他的手机递过去,林榆景发现对面是那位经纪人,心里咯噔一声,果不其然,她的声音严肃:“程老师在吗?”
“在。”程予枫应声。
经纪人:“你们上网看一下平台,你们的人气值跌到了一千万,直接砍了一半!”
林榆景蹙眉,点开社交平台的粉丝群、群员正在疯狂引用的一段视频 。
这段偷拍视角的视频完整记录下了程予枫偏脸轻吻林榆景侧颊的全过程,即使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拍摄,那相触的瞬间也无比清晰。
程予枫沉默看完,而后有条不紊道:“这条视频只拍出是我主动亲的你,没拍到你的反应,可以澄清你是被我逼迫的……”
林榆景明白他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于是毫不犹豫轻声打断他,说:“予枫,我不可能弃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