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客房的窗纸就被晨露浸得发白。
沈婉清是被小花的哈欠声吵醒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见暗正坐在桌边擦拭佩刀,玄色衣袍衬得他侧脸冷硬,又瞥见沈婉清醒了,脆生生喊了句 “绾绾姐姐早”,浑然不觉昨夜两人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
沈婉清拢了拢衣襟,避开暗的目光,低声应了句 “早”。喉咙里还残留着桃花酿的甜涩,昨夜说的那些话像潮水般涌上来,
让她脸颊发烫。她偷偷抬眼,见暗正垂眸盯着刀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仿佛昨夜那个慌乱无措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两人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昨夜的事。暗去结了账,沈婉清牵着小花的手跟在后面,一路无话,只有小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她梦见自己骑着会飞的竹蜻蜓,在桃花林里追蝴蝶。
离开洛都城时,日头刚爬到半空。三人沿着石板路往桃花村走,路过街角那座临路的茶楼时,二楼雅间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那双眼眸生得极亮,瞳仁却深不见底,正饶有兴致地落在沈婉清和暗身上,目光在小花头上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钗子上顿了顿 —— 那钗子成色极佳,宝石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红,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竹帘后的人缓缓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乌木,扇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衣男子,明明步履沉稳,却总在不经意间将那女子护在身侧,眼底不由得浮出一丝探究。
他重新展开折扇,遮住唇角那抹狡黠的笑,丹凤眼眯起,望着三人消失在路尽头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暗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回头望了眼那座茶楼。竹帘早已垂下,挡住了里面的动静,只有风卷着茶香扑面而来。他眉头微蹙,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拉着小花的手加快了脚步:“走快点,天热了。”
沈婉清没察觉异样,只当他是怕晒,顺从地跟上。小花还在炫耀头上的金钗,晃得那红宝石闪闪烁烁,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 “破绽”。
暗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座茶楼,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方才那道视线太过锐利,带着洞察人心的审视,绝非凡人。他低头看了看小花头上的钗子,又瞥了眼身侧浑然不觉的沈婉清,喉结滚动着 —— 这平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丞相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唐厌离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立在案前,声音清朗:“回左相,行刺虽未得手,但已确认靖王妃失踪,萧玄戾已下令封锁洛都一带,派出所有暗卫搜寻,府内已是乱作一团。”
左相捻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做得好。既挫了那修罗王的锐气,也探清了这王妃在他心中的分量——能让他如此失态,看来是个有用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继续查,务必赶在靖王府之前找到王妃。唐门蛰伏多年,本相许诺的‘巴蜀王’之位,绝非空话,只要你们忠心办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属下遵命。”唐厌离拱手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隐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左相一人。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屏风深深作揖,语气恭敬又带着怨毒:“主子,萧玄戾这外姓王把持朝政多年,目无尊卑,手握兵部大权和关外重兵,更有那支神出鬼没的暗卫死士,实在是养虎为患!”
“如今看来,他对那位新王妃并非全无情意,只要拿捏住这个弱点……”
屏风后,一道身影端坐其上,始终一言不发。唯有手指间把玩的玉扳指,在烛火下反射出冷光。许久,那身影才缓缓转动扳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却依旧没出声。
左相不敢再多言,只是垂首侍立,心中却已盘算开——只要抓住靖王妃,还怕拿捏不住萧玄戾?这场权力的棋局,该轮到他落子了。
唐门深处,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唐厌离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望着床榻上形容枯槁的父亲,喉间发紧。
唐傲天躺在锦被中,脸色蜡黄,咳声不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虚弱。他抬手,枯瘦的手指抚过儿子的头顶,声音嘶哑:“厌离,爹知道你怨我。”
“爹!”唐厌离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挣扎,“唐门世代中立,安居蜀地百年,从不涉足朝堂纷争,这才换来昌盛!可您如今……”他说不下去,投靠左相,招惹萧玄戾这尊煞神,无异于引火烧身。
唐傲天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你以为……爹愿意?”他喘着气,目光扫过门外,“你叔父唐简狼子野心,爹中毒后,他早已暗中勾结长老,只等爹咽气,就要夺走家主之位,到时候你……”
他攥紧唐厌离的手,力道却微弱得很:“左相许了承诺,只要帮他扳倒萧玄戾,便认唐门为巴蜀王爵,世代庇护。有朝廷做靠山,你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可那是萧玄戾!”唐厌离的声音发颤,“江湖人称‘修罗王’,心狠手辣,暗卫更是杀人不眨眼,我们招惹得起吗?”行刺王妃已是险招,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唐傲天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爹也是没办法……为了你,为了嫡长子的正统,只能赌这一把。”他咳了两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厌离,这是命令。你必须帮左相找到靖王妃,让唐门……让你活下去。”
唐厌离僵在原地,父亲的话像重锤砸在心上。一边是祖宗基业的中立传统,一边是父亲的嘱托与自身的安危,他望着父亲苍老的脸,终究是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儿子遵命。”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百年唐门的命运,奏响一曲哀歌。
靖王府的大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萧玄戾阴沉的脸。
“唐门?”他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下方的暗卫低着头,语气凝重:“是,属下们循着刺客留下的暗器痕迹追查,确认是唐门独门手法。”
萧玄戾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他向来不屑与江湖草莽打交道,那些人讲究的所谓“侠义”,在他看来不过是可笑的空谈。但唐门不同,作为传承百年的正统武林门派,向来谨守中立,从不轻易涉足朝堂纷争,这次却敢动他的人,背后定然有鬼。
“看来,有人想借江湖的刀,来割本王的肉。”他缓缓起身,玄色长袍拖过地面,带着压迫感,“唐门……倒是好大的胆子。”
暗卫们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萧玄戾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眼中寒光乍现:“传本王的令,让暗卫营放出消息,高价招募江湖高手。”
“王爷?”暗卫一愣,王爷向来不齿与江湖人合作。
“本王不屑与他们为伍,但不代表要用自己的人去填江湖的坑。”萧玄戾语气冰冷,“既然对方想玩江湖手段,那就用江湖人来应对。让那些趋利避害的江湖客去查唐门的底细,去搅这潭浑水。”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唐门敢淌这浑水,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属下明白!”暗卫领命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萧玄戾一人,他望着夜色中的王府,指节捏得发白。沈婉清还下落不明,唐门的事又横插一脚,这场棋局,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敢动他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招募令放出不过三日,靖王府外便聚集了各路江湖人士,递上的投名状堆成了小山。萧玄戾坐在大殿之上,翻看着手下筛选出的名单,眼神冷得像冰。
“无常索命?”他念出这两个名字,指尖在纸上轻点。
暗卫上前一步,低声回禀:“此二人是孪生兄弟,一个使索,一个用钩,修炼的‘幽冥诀’是禁功,出手狠戾,江湖上死在他们手里的成名人物不下数十,臭名昭著,却无人敢惹。”
萧玄戾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点意思。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进大殿,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们对着萧玄戾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兄弟二人,愿为王爷效力。”
“很好。”萧玄戾没问他们的条件,只将一份卷宗扔过去,“查唐门的动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令。”二人接过卷宗,转身便走,步履无声,果然有几分鬼魅之气。
紧接着,又有两人被带了上来。
摄心娘子一身红衣似火,眉眼间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走到殿中便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女子见过王爷,愿以魅术为王爷所用,只要王爷给小女子想要的。”她修炼的魅术能惑人心智,江湖人称“蛇蝎美人”,得罪她的人,下场都极为凄惨。
萧玄戾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本王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手段。”
“王爷放心。”摄心娘子笑得越发娇媚。
最后进来的是九幽长老,一身苗疆服饰,脸上刻着诡异的图腾,手中握着个黑木匣子,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老夫的蛊,能让人生不如死。王爷若要谁的命,老夫只需一只小虫。”
萧玄戾看着这几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人或邪或毒,却都有一身惊人的本事,正好用来对付同样不择手段的唐门,以及背后的人。
“即日起,你们便是本王的人。”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办好差事,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若是敢耍花样……”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杀意,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寒。
“我等誓死效忠王爷!”众人齐声应道。
待他们退下,大殿内重归寂静。萧玄戾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无常索命的狠辣,摄心娘子的魅术,九幽长老的蛊毒……这些人凑在一起,足以搅动整个江湖。
一场由朝堂阴谋牵扯出的江湖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沈婉清与暗,尚不知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洛都城内,车水马龙。
茶楼的二楼雅间内,白衣男子摇着折扇,身侧的谋士凑近,低声道:“主子,属下已查过,那小姑娘来自城外桃花村,她头上的金钗据说是一对落难夫妻送的。而那对夫妻……女子的形貌特征与失踪的靖王妃极为相似。”
白锦程折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与萧玄戾不和是真,但也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去触那修罗王的霉头。可左相的密令早已送到,让他留意王妃的下落。
“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白锦程轻叩着桌面,“萧玄戾的人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左相那边也催得紧。”
谋士抚着胡须,沉吟道:“主子,眼下最稳妥的,是先将人‘请’入城。”
“请?”
“对,”谋士点头,“以礼相待,既不得罪萧玄戾,也能给左相一个交代。至于后续如何,等看清局势再做打算。若是贸然动手,万一触怒了萧玄戾,洛都怕是要遭殃。”
白锦程眯起眼,扇尖在掌心敲了敲。谋士说得有理,他素来不爱惹麻烦,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去,”他对身后的侍卫道,“备车,随那小姑娘去桃花村。记住,态度要好,就说……本城主听闻有贵客在此,特来恭请入城歇息。”
侍卫领命而去。白锦程望着桃花村的方向,折扇缓缓合上。萧玄戾的王妃,左相的眼线,这桃花村藏着的人,怕是要将洛都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桃花村的宁静被一阵马蹄声打破。
洛都城主府的侍卫恭敬地立在院外,言说城主有请。沈婉清看着围在门口的村民,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她不想因为自己,给淳朴的村民招来祸事。
“走吧。”暗在她身侧低声道,“他既已知晓,躲是躲不过的。城主府总比村里安全。”他看得出,这些人虽态度恭敬,却个个身怀武功,硬闯只会吃亏。
沈婉清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跟着侍卫上了马车。
洛都城主府雕梁画栋,透着江南的雅致。白锦程早已在正厅等候,见沈婉清走进来,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虽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倾城之貌,眉宇间的清丽与疏离,比那些刻意装扮的女子更动人。他愣了片刻,才笑着摇起折扇,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早闻靖王妃貌美,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及万一。萧玄戾倒是好福气。”
沈婉清蹙眉,没接话。
白锦程也不在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忽然笑道:“不知王妃可有亲生姐妹?若有,不妨介绍给本城主认识,也好让本城主沾沾福气。”这话里的调戏之意,再明显不过。
暗上前一步,挡在沈婉清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白锦程,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白锦程见状,轻咳一声,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知道暗卫的性子,也不想真的撕破脸。“说笑罢了。王妃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谈。”
侍卫领着沈婉清下去后,白锦程看着暗的背影,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这靖王妃,果然是个尤物,也难怪萧玄戾宝贝得紧。只是,这烫手山芋到了他手里,该如何处置,倒是个难题。
洛都城主府软禁王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回靖王府。
萧玄戾捏着密信的手指青筋暴起,信纸在他掌心碎成齑粉。“白锦程!”他低吼出声,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焚毁,“敢扣本王的人,他是活腻了!”
桌案上,刚收到的回信墨迹未干。白锦程在信里东拉西扯,先说王妃偶感风寒,不宜长途奔波,需在洛都静养;又说王妃对洛都风光颇感兴趣,他这个地主理当陪同游览,字字句句透着敷衍,偏生说得冠冕堂皇。
“养病?游览?”萧玄戾冷笑,将信纸残骸扫落在地,“他也配!”白锦程与他积怨已久,如今扣下沈婉清,无非是想拿捏住他的软肋,向背后的人邀功。
“王爷,需不需要调兵……”暗卫试探着开口。
“不必。”萧玄戾打断他,眼神阴鸷,“对付这种跳梁小丑,不必动大军。”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枚刻着凶兽图案的令牌,“去,把这个交给无常索命和摄心娘子。”
“让他们带着暗卫营的人,立刻去洛都。”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王妃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谁敢阻拦……”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令牌上的獠牙,“格杀勿论。”
暗卫接过令牌,那令牌触手冰凉,仿佛带着血腥味。“属下遵命!”
萧玄戾望着窗外,拳头攥得死紧。白锦程以为扣住沈婉清就能要挟他?太天真了。他倒要看看,当无常索命的钩子缠上白锦程的脖颈,当摄心娘子的魅术让他心神错乱时,这位翩翩城主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洛都的天,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