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天里的夏都（8）
陈越群在夏都的新住处是建于八十年代的一个小区的三楼，因为当年是某系统干部居所，房子的质量很好，隔音也不错，从平缓宽阔的楼道可以看出与当时的普通居民住宅的不同。陈越群拒绝政府安排的高档小区的高层原因只有一个：中央大街，这里有她与聂叔叔关于大学的对话，有她与启奶奶共处的美好时光。虽然他们没有对自己的人生有直接的影响，但是他们给了自己关于学业和工作的深度思索和认知，他们是陈越群学习的榜样，在漫长的人生路上逐渐显现出作用来。人的心里总要装些什么，否则空空如野，难免寂寥、渺茫，而聂小一家和启奶奶充实了她内心的空寂。唐大江一家人在陈越群心里也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是陈越群在受到重大伤害后第一个接触的陌生人，在她带着满身伤痛离开的那个时刻，唐大江和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健康”，这样一句关心的话使陈越群被掏空了的心里装进了一点东西，在那个狂风飘雪的寒冷的日子里感到了一丝温暖，这些看似极少的东西给了陈越群活下去的力量。
那天下午，陈越群谢绝了唐翔的帮助，一个人在启奶奶故居收拾启奶奶遗物。她捧着启奶奶的照片仔细地看着，那是启奶奶八十岁时自己用手机为启奶奶拍的，满头银发的启奶奶笑得很开心，依旧白皙的面庞和熠熠发光的双目能看出来她年轻时美丽的影子。陈越群想起和启奶奶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穿着一套运动服，梳着马尾辫，启奶奶以为她是一个高中生。启奶奶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大大方方地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后来，启奶奶说，那天是她的淳朴和真诚打动了自己，启奶奶收取了很低的租金给了她一间二十多平方的独立房间，还允许她用厨房里的炊具做饭，不收取水电煤气等费用。陈越群知道启奶奶给了自己优惠，知道年迈的启奶奶需要的是陪伴。她尽量下班后就回到启奶奶家，从入住的第一天起她就打扫家里的卫生，一周后在洗自己衣服的时候她征求了启奶奶的意见，把启奶奶的衣服也洗了。那天，她还给启奶奶做了晚饭，她发现，自己和启奶奶的口味竟然一样。原本启奶奶有个家政人员，陈越群的到来家政人员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了，工资没有变，因此，当启奶奶要求家政人员做晚饭时给陈越群也做一份时，家政人员毫不犹疑地答应了。
看着房间里熟悉的物品，与启奶奶相处的情景历历在目：和启奶奶一起吃面条，启奶奶往自己碗里加西红柿鸡蛋卤；下班时启奶奶在楼下大门口等待她的样子；自己挽着启奶奶在早市上买蔬菜，启奶奶告诉她什么样的黄瓜是好吃的；启奶奶给自己画肖像，伸手去捋她的头发；启奶奶和自己谈心，告诉她要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和秘密；启奶奶告诉自己应该找个男朋友交往，但是要擦亮眼睛；在自己生日那天，启奶奶送给了她一束鲜花，并说她现在是花一样的年龄，要去欣赏多彩的世界……这一幕幕的往事仿佛还在眼前，陈越群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流了下来，流进了嘴里，流到了脖子上。陈越群定睛地看着启奶奶的照片，任泪水肆意奔涌。手机的铃声把陈越群拉回到了现实，是唐翔告诉她饭好了。陈越群擦掉脸上的泪水，锁上房门，去了唐翔家。
在唐翔家里陈越群受到了热烈欢迎，尽管陈越群强调她吃一碗面条就可以了，唐家还是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唐大江的父母和岳母也来作陪。三位老人一见到陈越群便起身上前，满口感谢，陈越群看到老人的眼睛了闪着泪花，唐大江的岳母竟然激动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陈越群确实饿了，她只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面条，没想到在唐大江家遇到如此场景，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随声说“不用谢”。这时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了，是聂小。陈越群借机说有工作上的事要谈，便离开了唐家。
陈越群顺着街道，穿过一条大街，进入了一条小胡同，从胡同里出来进入一条街道，这里人来人往，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她来到记忆里的那家面馆，面馆还是原来的样子，煮面的师傅和服务员还是那对夫妻。其实，在这个早晚市场有多家夫妻小店，如面馆、烧麦羊汤馆、包子铺、豆浆油条摊等。在夏都工作时，陈越群经常在这里买菜，吃早餐，这家面馆也是她常来的地方。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来了，老板娘贴心地把一碗辣椒油放到陈越群面前，还端上了两小盘凉拌菜，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海带丝，声明是赠送的。陈越群没想到现在吃面条赠还送小菜，她在说谢谢的时候顺便问了句是不是吃什么面都送小菜，老板娘笑了，她说陈越群以前经常光顾他们的小店，但是多年不曾见面了，今天看到她很高兴，特意送她两盘小菜作为感谢。老板娘还说陈越群最初在小店吃面时她和老公还没有结婚，现在他们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了。听了老板娘的话陈越群感慨万分，时间带走了亲人也带来了亲人，这就是人在时光流逝中环境的改变，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陈越群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了长长地痕迹，就像流下的眼泪。陈越群看到窗外一个人在超里面看，是唐翔。唐翔看到陈越群看到了自己，便招招手，然后从店门走了进来，站在陈越群面前。
“对不起陈姐，打扰你了。”唐翔说。
“唐翔，坐下说话。”陈越群示意唐翔坐在对面。
“陈姐，今天打扰你了，我代表全家向你道歉。”唐翔再次道歉。
“没关系，你也来一碗面？”陈越群问。
“我要一碗热汤面，今天下雨有点凉。陈姐，对不起，我们把房子的事告诉了爷爷奶奶和姥姥。”唐翔说。
“没关系，可以理解，让老人放心嘛。告诉唐叔叔和阿姨不要多想，我现在的情况不便和太多人接触。”陈越群说。
“陈姐，我们全家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再告诉其他人关于房子的事，妈妈也让爷爷奶奶和姥姥保密。对不起，陈姐。”唐翔说。
“唐翔，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本来你们关心我，我帮助你们都是处于善意，因此，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如果因为这件事心里有了负担，那就违背了我们最初的本意。”陈越群说。
“陈姐，你不知道，我妈妈被查出患病那天我和爸爸是什么感觉，天塌了，我们家没钱给妈妈看病，即便是有钱我们也怕失去妈妈。现在妈妈的病治好了，我们还有房子了，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你……”唐翔哭了。
“都过去，不要再提了。我们都超前看，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陈越群递过去一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