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和煦温暖,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下山的青石小径上。
六人一路说说笑笑,步履轻快。江寒临走在最前头,心情极好,全然忘了方才苏凝清昨夜那句叮嘱,腰间伤口只剩浅浅一丝酸胀,早已影响不到他半分。袖中小墨懒洋洋缠在他小臂,时不时吐一下蛇信,好奇打量周遭陌生的草木风光。
谢无妄与江寒临并肩而行,两人时不时打趣拌嘴,沈烬瑶夹在一旁,偶尔出声附和。三位跨越俗世而来的旧友凑在一起,随口聊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细碎趣事,语气松弛又自在。楚玄寂沉默跟在谢无妄身侧,步伐永远与他持平,默默替他挡开路边突兀的枝桠;凌清砚走在沈烬瑶身侧,指尖一直轻捏简易阵盘,沿途布下细碎防护阵纹,将所有潜在危险隔绝在外。
一行人顺利走出云渺山山门,踏入山下繁华热闹的南城。
晨间的南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街商铺尽数开张,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糖画、桂花酥、酒酿圆子、陈年米酒琳琅满目,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肃穆清冷的仙宗截然不同。
江寒临眼里瞬间亮起光彩,骨子里那份逍遥爱玩的性子彻底展露出来。他熟门熟路带着几人穿梭街巷,先是买下几盒松软香甜的桂花蜜糕,又拎了两坛封存多年的清甜米酒,分给身旁好友。
“我说,山下永远比山上自在。”江寒临靠在临河的栏杆旁,拆开一盒蜜糕,咬下一小块,眉眼弯起,惬意至极,“在山上时时刻刻要守规矩,还要被某些人管东管西,哪有此刻快活。”
谢无妄闻言轻笑,心知他暗指苏凝清,漫不经心提醒:“你偷跑下山,等回去免不了被那人说教。苏凝清那个人,一旦较真,谁都劝不住。”
“怕什么。”江寒临满不在乎扬眉,“不过半日而已,他未必能发现。再说,我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他凭什么事事管束我?”
几人闻言皆是失笑,也不再多劝。
六人分散在街巷各处,短暂享受这份难得的市井清闲。江寒临独自逛着街边的小摊贩,挑选精致的小玩意儿;谢无妄驻足符箓材料铺,挑选炼制高阶符箓的珍稀材料,楚玄寂安静陪在他身侧;沈烬瑶停在乐器小摊前,指尖轻抚玉笛,凌清砚耐心站在一旁,细细帮她甄别材质优劣。
所有人都以为这趟偷来的半日闲暇,能安稳落幕。
可云渺山寒渊竹舍之内,早已掀起暗流。
苏凝清处理完主峰战后公务,辞别一众长老,原路折返竹舍时,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软榻上被褥整齐,屋内陈设一如往常,唯独少了那个鲜活肆意的少年。
他指尖抚过微凉的榻面,幽深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昨夜那人受伤忍痛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耗费整整一夜心神,调配高阶药膏替他祛魔疗伤,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日安分静养,不许随意走动。结果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这人竟敢趁他不在,偷偷溜下山。
胸腔里无端窜起一股闷涩的醋意与怒意,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担忧。担忧他伤口撕裂,担忧市井人多杂乱再生变故,更恼怒这人从来不肯乖乖听话,永远随心所欲,从来不在意自己会为他提心吊胆。
苏凝清静立空荡的屋内片刻,周身气温冷了数分。他抬手拿起剑架上的?澘,修长指尖轻轻摩挲剑柄,眸光沉冷。
下一瞬,身形一动,径直朝着山下南城而去。
同一时间,另外两道身影也相继动身。
楚玄寂一早便知晓谢无妄随同众人下山,原本打算放任他随心玩乐,可想起符修体魄偏弱,市井人流繁杂,终究放心不下;后山院落里,凌清砚推演阵法时,察觉到南城方向人流驳杂,唯恐沈烬瑶遭遇麻烦,思虑片刻,也提剑动身。
三人心思出奇一致——亲自下山,把自家那个人,接回来。
南城街巷暖阳正好,喧闹依旧。
最先被找到的是谢无妄。
符箓铺内,谢无妄正低头挑选朱砂符纸,指尖捻着一枚上品符石,看得入神。周身光线忽然一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覆在他身前,挡住洒落的暖阳。
谢无妄下意识抬头,撞进楚玄寂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单手负背,楚林悬于身侧,周身气息沉稳,没有怒意,却自带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玩够了?该回山。”
谢无妄心底微顿,无奈失笑:“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楚玄寂直白开口,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所有材料,五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诸位师弟师妹尚且年幼胡闹也就罢了,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偷跑。”
简单一句调侃,消解所有紧张。谢无妄自知理亏,也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符箓铺,低声道:“罢了,本来也准备逛片刻便回去。”
二人并肩而行,朝着集市中心走去,打算顺路找到其余四人。
第二个被寻到的是沈烬瑶。
临河的乐器小摊旁,沈烬瑶指尖试吹玉笛,清越笛音婉转悠扬。曲声刚落,身侧便落下一道温柔的嗓音:“喜欢这支玉笛?”
沈烬瑶蓦然回头,看见凌清砚立于身后,胭脂长剑斜挎腰间,眉眼温润。她有些诧异:“你怎么下山了?”
“我的人不在视线之内,总归不安心。”凌清砚缓步走到她身侧,指尖轻敲玉笛,干脆直接将这支玉笛买下,递到少女手中,随后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带着浅浅的纵容,“玩够了吗?天色不早,该回宗门。”
沈烬瑶捧着崭新玉笛,鼻尖微动,温顺点头。她心里清楚,凌清砚看似温和,骨子里格外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从不会退让。
至此,两对副CP悉数汇合,一同朝着江边栏杆处走去,寻找最后一人——江寒临。
江边风暖,游人如织。
江寒临正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刚买下的小挂坠,侧脸线条松弛柔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全然没察觉到身后悄然靠近的冰冷气息。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开来,一股清冷沉敛的气息将他牢牢笼罩。
熟悉的味道侵入鼻腔,清冷、淡漠,独属于苏凝清。
江寒临心底咯噔一下,身体瞬间僵硬,慢半拍地缓缓转头。
少年撞进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眸里。
苏凝清立于逆光之下,素色衣袍被风轻轻吹起,手握?澘,整张面容没有多余情绪,可眼底翻涌的阴霾与醋意,直白又明显,沉沉锁定他,像是抓回偷跑顽劣幼兽的猎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寒临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心虚,下意识挺直脊背,强装镇定,故作散漫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苏凝清缓步上前,一步步逼近他,直到将人困在栏杆与自己之间,狭小的方寸之内,无处可逃。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垂眸俯视眼前故作倔强的少年,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酸涩:“伤势未愈,私自离山,谁允许的?”
“不过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江寒临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语气依旧嘴硬,“况且整日闷在竹舍里面,太过无趣,下山散心而已。”
“无趣?”苏凝清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微沉,掌心轻轻抵在栏杆上,将少年彻底圈在怀中,暧昧又强势,“所以,为了一己玩乐,无视伤口,无视我的叮嘱,趁着我不在偷偷跑下山?”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寒临耳廓,少年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腰侧下意识绷紧,原本已经好转的伤口因为紧绷,泛起一丝细微的痛感。
这点细微的反应尽数被苏凝清捕捉。
原本心底翻涌的怒意,一瞬间尽数化为无奈与后怕。他收敛周身冷意,指尖下意识落在少年腰间包扎的灵纱处,动作轻柔,语气也随之放软,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与在意:“寒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江寒临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鼻尖萦绕满是对方清冷的气息,心跳乱了节拍。嘴硬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不远处,谢无妄、楚玄寂、沈烬瑶、凌清砚四人静静站在街角,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
整条喧闹的河边,仿佛只剩下相拥的两人。
僵持片刻,江寒临终究是败下阵来,别扭地偏过头,小声嘟囔:“知道了……下次不乱跑就是。”
听到这句服软的话,苏凝清暗沉的眼眸终于柔和几分。他没有再继续训斥,弯腰,再度以公主抱的姿势,将人稳稳抱起。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江寒临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发烫,窘迫道:“你干什么?街上这么多人!”
“免得你走路牵扯伤口。”苏凝清淡淡回了一句,语气不容置喙,抱着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四人,“走吧,回山。”
谢无妄挑眉,笑着应声。
六人就此集结,三对CP两两相伴,不再贪恋市井繁华,转身离开喧闹的南城集市,踏着午后柔和的日光,一同原路折返云渺仙宗。
来时少年偷偷窃喜,奔赴人间烟火;归时有情人相伴,悉数被擒,满载温柔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