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宁雨寒在一阵剧烈的眩晕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偏殿凌乱的景象,烛火歪斜,地上散落着药碗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迷药残留的甜香。她撑着冰凉的金砖,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软得像棉花,脖颈处的麻意还未完全褪去。
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动身体,终于爬到了那道黑衣身影的身边。
那是她的弟弟,宁泽彦。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触感,冰冷如霜,没有一丝温度。青年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可喉间那支被血染红的银簪,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穿了她最后的侥幸——他已经死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宁泽彦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里。
承玄帝的尸体还在正殿,太医们即将苏醒,后宫的豺狼虎豹,前朝的虎视眈眈,还有她年仅三岁的儿子……她不能倒,也倒不起。
宁雨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哽咽咽回肚子里。她擦干眼泪,撑着墙壁,踉跄着站起身,快步奔向正殿。
正殿内,昏迷的太医们正陆续转醒,一个个茫然地坐在地上,面面相觑。宁雨寒的目光,落在龙榻上那个毫无声息的男人身上——她的夫君,承玄帝。
胸口处的伤口上插着一把短刀,那是宁泽彦的手笔,狰狞而刺目。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恨,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阿彦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个男人的死,换来了她的解脱,可从今往后,她在这世上,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泪水再次滑落,她却没有去擦。她颓丧地推开正殿的大门,站在门槛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陛下遇刺,驾崩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圣安宫外。
守在殿外的嫔妃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曹贵妃更是哭倒在地,捶胸顿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唯有宁雨寒,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静立在殿门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心,早已随着宁泽彦的离去,变得一片空洞。
一夜之间,京城天翻地覆。
皇帝遇刺驾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皇后宁雨寒,因在变故中主持大局,加之身为中宫之主,太子生母,太后之位已然稳固。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年仅三岁的太子,能否顺利登基,尚是未知数。
大皇子的生母淑妃出身寒微,无权无势,大皇子自小体弱,屡遭暗算,早已形同废人,根本无力争夺储位。
曹贵妃的父亲曹太傅,乃是朝中一品大员,手握实权,党羽众多。曹贵妃深得承玄帝宠爱,其子二皇子年方五岁,聪慧伶俐,本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可承玄帝生前,却执意将储君之位,传给了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如今,太子已长成三岁的稚童,能跑能言,却依旧是众人眼中的“幼主”。
朝局动荡,幼帝即位,太后垂帘听政——这是无数朝臣不愿看到的局面。曹太傅一党更是蠢蠢欲动,意图拥立二皇子,取而代之。
承玄帝的丧礼,办得异常隆重。白幡蔽日,哀乐震天。许多朝臣对着灵柩行礼时,心中却毫无悲戚,反倒是在暗忖,这萧氏江山,究竟要落入谁人手。
他们忌惮宁雨寒。
这位太后,自嫁入皇家以来,始终稳居皇后之位。她无强大母族撑腰,在生下太子前亦无所出,平日看似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可皇后之位却从未动摇——能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中走到这一步,其手段定然不容小觑。
更让朝臣们忧心的是,自开国以来,女子虽可入朝为官,却从未有过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宁雨寒一旦掌权,怕是要改写祖制,这绝非他们所愿。甚至有激进的老臣私下议论,应当效仿古制,让太后为先帝殉葬,以绝后患。
可这荒唐的念头,还未付诸行动,便被曹太傅率先掐灭。他疼爱女儿,若太后殉葬,其他妃嫔岂能幸免?他绝不可能让曹贵妃年纪轻轻,就去给一个昏君陪葬。
朝局陷入僵持,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忠武将军,殷烜。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宁雨寒亲手写下的血书,是她以年少时的情谊,苦苦哀求来的结果。
那日,御书房内。
宁雨寒梳着端庄的太后发髻,身上却只穿着一袭素色衣裙,眼底的乌青浓重得遮不住,显然是好几日未曾安睡。她看着大步走进来的殷烜,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已是君臣有别。
宁雨寒没有丝毫犹豫,屈膝便朝着殷烜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殷大哥,我求你,救救我和皇儿吧!”
殷烜浑身一震,脚步顿住。
他与宁雨寒相识于微时,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可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她——眼前的女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但他终究没有伸手去扶。他垂着眼帘,语气疏离而客气:“太后娘娘何出此言?如今您贵为太后,太子殿下来日便要登基,天底下再没有比您更尊贵的女人,何须与末将谈‘救’字。”
宁雨寒没有起身,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尊贵?这深宫之中的尊荣,不过是镜花水月!我身后无依无靠,皇儿年幼,如今曹太傅一党虎视眈眈,那些朝臣更是对我母子二人磨刀霍霍。殷大哥,我和皇儿的性命,早已朝不保夕啊!”
殷烜沉默不语。
他怎会不知眼下的朝局?金丞相在朝中一家独大,曹太傅一党则与之分庭抗礼,一方握着人脉实权,一方盯着储君之位,各怀鬼胎。宁雨寒求他,无非是想借他手中的兵权,借福安长公主府的威望,拥护太子登基,扫清障碍。
可他不愿。
福安长公主的死,早已让他对这萧家的江山心灰意冷。谁做皇帝,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他只想守着公主府,守着殷淮,安稳度日,不愿再卷入这权力的漩涡。
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宁雨寒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议论纷纷。曹太傅正慷慨陈词,力荐二皇子“聪慧仁厚,堪当大任”,满朝文武,半数附和。
就在此时,宁雨寒一身太后朝服,缓步走上殿来。她的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圣旨。
“诸位臣工,稍安勿躁。”宁雨寒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哀家今日,有太祖皇帝的密旨,要向众人宣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宁雨寒展开圣旨,字字清晰:“太祖皇帝有旨,大统传承,立嫡不立长。此旨,由福安长公主府珍藏,今日,哀家代为呈上。”
“太祖密旨?!”
“还是福安长公主府送来的?”
朝臣们炸开了锅。太祖皇帝是开国之君,他的旨意,无人敢违。而殷家祖上是开国元勋,福安长公主更是皇家最得宠信的公主,这道圣旨出自公主府,十有**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三日前,殷烜曾入宫觐见太后。
这就意味着,无论这道圣旨是真是假,殷家,都选择了拥护太子登基。
曹太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
殷烜站在武将之列,目光沉沉地看着殿上的宁雨寒。他没有站出来反驳。他知道,假传圣旨乃是死罪,宁雨寒敢这么做,已是孤注一掷。他可以不帮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旧友,走上断头台。
圣旨既定,群臣再无异议。
三岁的太子,正式登基为帝。宁雨寒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萧氏天下,终究是落在了一个妇人手中。
朝局尘埃落定,可金銮殿上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殷烜走出皇宫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宁雨寒了。这个昔日温柔的小丫头,如今已是手握大权的太后,她的眼底,藏着太多的算计与狠厉。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与福安长公主府,再无瓜葛了。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