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啊,请保佑我,祝福我,将我认定的妻子带回;草原母亲啊,请让他尽快来到我身边。]
郁良难言:“阿其勒,那个所谓的草原蛮夷来的质子,一年前,他就遣返回他的蛮夷之地去,现在冒然潜入,绑架我朝官员,其心可诛,你若承认与他勾结,你九族难辞其咎!”
绯色锦袍官员犹豫不决,着实被最后一句吓到,他与那阿其勒本无关联,但,他确实有将北州主城内布防图与鞑子交易,不过他给的是事先他临摹过的,真正的布防图还在,既然一切都能说得通,且无破绽,那么他何至于死?
如此想,他直说就是:“我与阿其勒根本不认识,何谈勾结,想必我这种身份平日里也接触不到他,昨日夜里匆匆一见,这才瞧清是他,趁人之危,将人掳了去。”
话毕,他抬起头,对郁良说:“郁侯爷,相反我还要立功。”
“立功?”郁良眯了眯眼,反问,“哪来的功?”
“我能找到楚柳,”他去瞧郁良脸色,见侯爷依旧皱眉,又说,“准确来说,我知道,他在哪。”
所以,在楚柳看见郁铮和宁宣冲进来时,满是震惊。
“主子,就让他走了?”守卫站至阿其勒身后半步,问。
阿其勒默认,但他很自信地回答:“我已对着长生天发誓。”
他心中莫名坚信,楚柳一定会跟着他走。
郁铮一脚踹开门,冲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宁宣,偏偏宁宣快郁铮一步,在瞧见绑住楚柳双脚的铁链后,转身将郁铮腰间佩剑拔出,三两下砍断铁链。
郁铮直直盯着楚柳的动作,未至一言。
楚柳下意识地夹杂着劫后余生地轻唤:“阿宣。”
宁宣周身充斥的怒气瞬间消散,看向楚柳回应:“阿兄,我背你回去。”
楚柳嗯了声。
郁铮压抑自己被忽视的情绪,“我背他。”
说罢,郁铮蹲下来,背对着楚柳。
楚柳犹豫不决。
郁铮催促道:“赶紧。”
宁宣则直接说:“郁小侯爷,这不合适。”
郁铮:“你直接拔了我的佩剑,这事,也不合适。”
楚柳反应过来,直接趴在郁铮后背,双手环住郁铮脖颈,说:“麻烦小侯爷了。”
郁铮起身时,还轻轻掂了掂楚柳,使自己更好地去抱住楚柳膝盖内。
楚柳路上好奇:“小侯爷如何得知我在此处,如有机会,小侯爷来建安时,我请小侯爷。”
郁铮嘴上说着:“不必了,我怕是这辈子只能对建安遥遥相望。”
如此说,的确是楚柳考虑不周,郁家无诏不得私自回京,“那待我回康宁,我托朋友,给小侯爷带些东西,如何?”
郁铮顺势问:“朋友?”
楚柳回:“小侯爷或许不识,是我殿试时认识的,姓许名追,追溯往昔却如梦的追。”
郁铮明了:“是他啊。”
这话,原是郁铮识得人,楚柳也了然大半:“既相识,怕许兄也与小侯爷送了些东西过来,不过,我送的定与许兄不同。”
“不同?”郁铮问,“你叫他许兄却唤我郁小侯爷,你可知许追祖母是圣上姑母,身份比我还要尊贵些。”
楚柳语塞。
他不知。
他也不曾听旁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小侯爷……”
郁铮索性直说:“你为什么不能叫我郁兄呢?同为官场中人,我又比你大,这么叫也合规矩。”
楚柳:“我瞧小侯爷如此年轻……郁兄,怕是比我小上些许。”
“夏时我及冠。”
“小侯爷,我已有二十又三。”
二十又三。
不大。
郁铮想着。
“那还是叫小侯爷。”
郁铮就这么背着楚柳回了侯府。
郁良错愕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楚柳平稳站好,稍稍低头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缓解尴尬,又迎上郁良的话说:“侯爷,是下官给您添麻烦了。”
“无妨。况且,这本就不是你带来的麻烦。”郁良斟酌开口,“我会请府上大夫为你诊脉,若身体无甚大碍,楚侍郎抓紧回京才是。”
楚柳识趣地先行离开。宁宣紧随其后。待四下无人,郁良直面郁铮落在楚柳早已离开的方向的目光,如是说:“你是侯府嫡子。”
郁铮与父亲对视,视线相撞,“是嫡次子,我的好兄长现在娶了云华大长公主的好孙女,尚书令的长女,过着我们羡慕的好生活呢。”
郁良垂眸:“郁铮。我在说你。”
郁铮:“父亲。我自有分寸。”
郁铮明白,郁良在担心什么,又为何说出这种难以理解的话。
他的身份,始终要和其他官员保持距离。
大夫把完楚柳的脉,点点头:“就是进食太少导致脾胃虚弱,好好养养即可痊愈,其他的地方也无甚问题,老夫开个方子,公子可照此方抓药养胃之用。”
楚柳:“谢过大夫。”
大夫一走,宁宣就急不可待地蹲在楚柳身前,观察他的身体,“阿兄,快让我瞧瞧有没有外伤。”
楚柳摇头:“没有,阿宣,明日我们启程回建安。”
宁宣一口答应:“好。我们尽快回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楚柳平静的对上宁宣担忧的目光:“等回去,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宁宣脑袋疑惑:“谁?”
楚柳犹豫道:“陈却。”
陈却。
宁宣想起来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他不懂,楚柳为何要找他:“为什么?”
楚柳叹了口气才说:“他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会安心,阿宣,我知道你心中会不满,但我需要你明白,陈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迷路了的外乡人,我是在帮他找寻回家的路。
而你,宁宣,是我亲自带大的弟弟,从救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决定让你在我身边,跟着我,所以,不要去对陈却有任何抱怨的地方。”
宁宣点点头,“嗯,阿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虽然宁宣心中难免有点不爽,对于陈却他也理解对方的处境。
这一夜直至天亮。
很漫长。
月落日升。
楚柳坐在马车里,宁宣驾车,离开了北州。
郁铮一大早来找人,推开门,是空荡荡的房间,询问小厮才得知他们走了。
趁半夜走的。
郁良则心知肚明。
一个月。
建安。
正值晌午,楚柳坐在马车里小憩。
一到城门口,宁宣轻唤:“阿兄。”
楚柳淡淡回应:“嗯,直接回楚宅。”
宁宣驾马车,直奔楚宅。
楚宅。
相比于市井热闹,府内很清静。
福来作为楚宅总管,将宅内打理的井井有条,环境甚美。
马车在宅子外停下,楚柳从马车里下来,刺眼的阳光不禁幌眼,宁宣先行下马,伸手去接楚柳。
楚柳一进宅子,熟悉的感觉让他无比舒心。
福临早就接到楚柳回京的消息,一大早就守在楚在大门外,静候。
见宁宣驾着马车驶来,福临立马躬身相迎。嘴里说着:“欢迎主子回家。”
欢迎。这词。
楚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蹙眉。忽地他想起什么,舒展眉头,轻笑。
马车停下。
楚柳起身下马。
掀起轿帘时,先映入福临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
唯一不好的,便是这手很白,像是从雪地里刚爬出来覆满霜。
福临立马凑近马车,弯腰低头,伸出右胳膊递向楚柳的方向。
楚柳低眸,将手覆在这看似细的胳膊上,借力,随之整个人从轿子里走出来,下地。
一气呵成。
福临感受着来自自家主子的触碰,暗想,要让厨房多给主子做些好吃食,这出去两年瘦的。
傍晚的夕阳正好,楚柳抬头望天,红霞与雀鸟相伴共生,几只麻雀站在楚宅外墙的柳树枝桠上,叽叽喳喳地。
转瞬,麻雀全部飞起,往别处飞去,落在视野之外的一处杂院中布满野草的空地上,此刻陈却端着晒好的草药走出来,准备再捡捡好坏。
这时的陈却刚从一个吃人的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得了几天安生日子。
陈却似是感受到什么,动作停滞片刻,很快恢复如常,将草药拾好,转身回了屋。
麻雀飞走了,没有回来。
楚柳看向福临,“走吧。”
福临“哎”了声:“晚膳快好了,浴池正在准备,主子舟车劳顿,且用些吃食,再去沐浴,想必会睡个好觉。”
入夜。
楚柳睡不着。
许是舟车劳顿久了,时常半梦半醒,一时调节不过来,披上外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枕着石桌,看着假山流水。
他回来已经有四个时辰。
算算时辰。
明日定不会消停。
宁宣端着杯茶水,轻轻放在石桌上,“阿兄,是要出去走走吗?”
楚柳想了想:“嗯。”
是夜。
楚柳与宁宣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
宁宣手里提着灯笼,偶尔传出打更人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微风吹过耳畔,还是有些凉。
如此平静的夜里,本不该出现变故。
一只猫,从巷子深处窜出来,迅速跑开。
楚柳不禁往猫跑出来的巷子里瞧去,死死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须臾间,月光照在这巷子深处。
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仰头望天,他注意到被人发现,慢慢站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般自顾自往别处走。
“陈却。”
楚柳瞅着背对着自己的那人,身形单薄,瘦瘦小小的。这几月,定未照顾好自己。
陈却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身体僵了僵。
他不敢回头,犹豫一瞬,又立马往前走。
“陈却。”
楚柳再次叫住他。
忽地,楚柳继续说:“你得跟我回去。”
看似很轻的一句话。
陈却却湿了眼眶。
楚柳是他穿越过来唯一的朋友,唯一的,能真心交付的,可以诉说委屈的,真正的朋友。
只要楚柳在,他就可以毫无保留、毫无顾忌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及实现他的抱负。
偏偏上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以为他跟那些看过的穿越小说一样会有系统,哪怕系统会晚来,会做完某种事情,准确来说,身死就会回到现代。
可惜,他没有系统,尝试过差点身死,结局未果。
他不知道怎么回家。
他算算日子,要高考了。
他的父母还在等他,他的分数能考上Q大,考上了,他就不愁以后。
命运,常常会给人开玩笑。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里,他所在朝代不被记录在所学历史课本当中。
那么就算他回去了,大概只有他一人会记得吧。
楚柳走到陈却跟前。
与陈却对视。
陈却早已落泪,可人像被勾了魂般,魂不守舍。
楚柳拿出帕子,轻拭去陈却的眼泪,“别哭了。大街上的,先跟我回去。”
回到楚宅。
天色泛白。
陈却被带到西厢最好的房间,他坐在床上,眼睛因为被哭过红红的,眼皮也肿了。
楚柳让人打湿帕子敷在眼睛上。
小半个时辰,陈却睡着了。
楚柳命人守在屋前,自己则回书房休息。
宁宣适时出现,“阿兄。”
楚柳揉了揉眉心吩咐:“阿宣,明日去查陈却何时回的京城,可遭受过什么事情,不求事无巨细,但我要知道大概。”
宁宣有些不情愿:“是。”
楚柳想过等陈却醒来让他亲自说出,按陈却沉闷的性子,怕也说不出什么。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照亮天地时。
建安将迎来它新的历史。
所以,在那个巷子里,楚柳就像被月光包裹的使者,突然出现。
陈却原本毫无希冀的眼神里泛起水光。
逃窜的人奔向黑暗。
一夜之间,楚柳回京的消息传遍城内。
“陈却。”楚柳轻声唤他的名字,“你究竟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