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十五年,隆冬。
塞北大雪纷飞。
楚柳在此地待了两年有余,针对塞北田地庄稼收成问题基本解决,期间引来水渠也让百姓挑水更方便,来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他自小在西南蜀州长大,鲜少下雪,下了雪也不曾会像塞北那么大,虽然披着绒毛斗篷,依旧抵不住冷冽的风呼啸而过,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寒风刺骨,双手不禁将暖炉抱的更紧了些。
他难得一见如此美景,忍不住多驻足片刻,全然不知身后少年手执剑,缓步走来,在他身后站定,少年比他还要高出些许,面如冠玉,气宇轩昂,少年清澈的嗓音响起:“兄长,莫要在外面待久,天寒地冻,若得了风寒可不好。”
说罢,就褪去自己身上的披风给楚柳披上,继续道:“兄长,何时回京?”
楚柳打断他正给自己披披风的动作,开口:“你且穿着,天冷纵然你身体康健也抵不住寒风,我瞧再有几日便是除夕,年岁将至,待过完年回去。”
少年听话,把披风披回自己身上,“兄长莫恼,我身体比兄长健硕些,自当先想着兄长身体要紧,对了兄长,可要提前与其他官员辞行?”
楚柳嗯声说:“走时前一日再说吧。”
忽而吹来一阵风,将旁边树上的雪纷纷吹落,压到了少年披风上,他欲帮其拍干净,不觉间他发现眼前的少年不知何时竟比自己还要高了,或许平日里公务繁重未曾注意到,倒算是疏忽。
少年微微恭下身,与兄长平视,雪稍稍一拍全下来,不费吹灰之力,楚柳见他弯身,打趣道:“为兄还没到够不着的地步,最近怕吃了不少好东西,个子蹿的真快,我记得刚来塞北时,你才到我眉毛处。”
少年直起身,嘴角微扬:“哪里是吃的好,分明是兄长照顾有佳,在外面待的时辰够久了,兄长我们该回屋里去。”
楚柳算算时间,的确待的时间较长,暖炉已没有刚出来时烫手。
他近年一直住在郊外院里,一则是方便观察田地以及百姓如何种植;二则是为了方便自己不用来回在城乡之间奔波,从而导致耽误农作。
还未进院子,就见有老者提着膳盒走来,远远就大声喊道:“楚侍郎!宁公子!今儿个我家炖了老母鸡汤特意拿过来给您二位尝尝!不知二位可用过膳食?”
楚柳回应:“未曾,老伯慢些走,小心摔着。”
随即递给少年眼色,示意过去搀扶老伯,并把膳盒接过,“老伯我来拿。”
老者憨厚的笑道:“哎,谢谢宁公子,这汤趁还热乎着赶紧喝,驱驱寒气,既送到我这就回了。”
“走路小心些。”楚柳不放心道。
少年把膳盒放到屋中,追上老者,搀人送了回去。
良久。
少年快步进屋,脱去披风,挂在墙边架子上。
楚柳见他回来,停笔与他一同用膳,不过他并未吃多少便走到窗前发呆。
少年疑惑:“兄长,在想什么?”
楚柳思索:“在想风雪何时会停。”
少年不解:“估摸得到傍晚,兄长是要出门?”
楚柳不再接话,凝眉注视风雪。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
少年在他身后站定,顺着他的目光观察外面,天地之中,白雪皑皑,远处一只鹰在田地中徘徊,突然放声长啸,惊起四周鸟雀。
不出半晌,田地中似有人影窜动,瞧不真切。
楚柳皱眉觉察不对劲,嘱咐少年:“阿宣,你功夫好,稍后跟着他们,看他们往何处去,见何人,若能知晓他们计划,最好,查完先与郁候爷禀明,他们如此鬼祟行事,定事先有安排,多穿些,别着凉。”
少年则不放心楚柳一人在屋中,“兄长……”
“让你去便去,我微末功夫足以自保。”
楚柳不怒自威,少年明白兄长生气了,当年若不是兄长,他怕是早就死了,被捡回去后兄长待他极好,改名宁宣,是以安宁、勿急躁,那日他便暗暗发誓此生只听兄长一人,保护好他。
思绪回笼,遂披上裘皮外衣,心中不爽地奔田地中去,生怕兄长出现意外,若非他们,自己岂会离开兄长,速去速回。
田地间几个草原部落的商人聚集起来,耳语之后,簇拥走出,往城中去,宁宣好奇商人在此地做甚?
草原商人们进城后去了一家酒楼雅间,宁宣稍加向客栈老板打听得知他们是早就预定好的,他抬头见雅间外有人看守,他索性找店小二安排在他们隔壁,可惜屋内说话声他听的断断续续,想必是他们有防备故意小声。
不多久,有人上楼,宁宣微微拉开门,透过门缝见一中年男子进了隔壁的雅间,屋门打开又关上,这回倒听见那中年男子在说话。
“我要的东西呢?做生意可要诚信。”
“当然,但我们要的东西你真的拿到了?”
“呵,区区此物,简单,但我不可能真的给你原图,我临摹了一份。”
“你们中原人真谨慎,你拿原图过来又如何,丢了就是丢了,查到你随便推个废物出去,还搞这么麻烦,我们咋知道你临摹的是真是假?原图瞅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这么说,生意就做不成了,毕竟我要的东西我还可以从别处得到,找你们只是你们出价低仅此而已。若真怕假,好办,你们自己在城里逛逛不就行,要不要一句话。”
沉默片刻,隔壁房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中年男人,他双手空空,想必把东西放在广袖中。半晌,草原商人心满意足离开。
宁宣偷摸跟他们在城中逛了一圈,发觉他们对守成士兵以及军营万分关注,特意从军营周边的地方路过。
天黑他们出城。
宁宣找个客栈要了笔墨纸砚,将此事详细写下,去到郁侯府上交给门外侍卫传递。
完事,他速速往郊外小屋赶。
雪早就停了,郊外积雪较厚,行走不快,他比平时多出小半个时辰才到,远远就瞧小屋亮着灯,他不由加快脚步,满心欢喜地进了屋。
楚柳躺在床榻上,见来人,赶紧说:“饿不饿,我煮了粥还热乎,你的床榻我已用暖炉捂了捂,此刻应还未凉。”
宁宣点头应声:“多谢兄长,夜深兄长先睡吧。”
翌日,外面白茫茫,天与地一望无际,小院里,却早早来了人。
那人披着藏青狐裘外衣,身形高大,剑眉星目,梳着高马尾,少年意气风发,恣意张扬,在雪地里站定,似雕刻的木偶般疏离。
他与守在门外的宁宣对视,相顾无言。
宁宣对眼前的人无感,连招呼都不想打。
直至楚柳打开门,他手中捧着暖炉,用空青的发带半束起发,散落的发肆意披散在肩背上,君子温如玉,或许也就如此。
楚柳走到来人跟前颔首:“郁小侯爷久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天寒地冻进屋说吧。”
郁铮无所谓道:“没有等很久,也就半柱香,倒是楚侍郎昨日让宁公子送来的信是否属实还需宁公子配合我等指认。”
宁宣双手抱起,不满:“我信上写的很清楚,以你们的手段肯定能揪出来,何须我前去。”
郁铮淡淡撇了他一眼,并未理他,反而继续和楚柳相谈:“楚侍郎,你虽察觉不对,但可能还不知那几人并非商人,而是草原士兵,行事颇有章法,非寻常草原商人可比,越谨慎反而最容易露出马脚,既然宁公子不愿,那只好请楚侍郎单独往侯府一叙,家父正巧想邀你在侯府过年图个热闹。”
宁宣急了,大步走向郁铮面前,神色不悦,欲要呛回去。
楚柳叫住宁宣,他自知是侯爷的意思,对郁铮回应:“如此多谢侯爷。”
片刻,楚柳便与郁铮同坐在马车里,宁宣则骑马随行,他不习惯坐马车,太闷。
塞北之地,一直是郁家镇守,无他,只因除了郁家外无人可有办法制衡草原部落,郁家自祖辈开始定居在此处,与草原部落打仗,最显要时封狼居胥,风光无限,也有了世袭罔替的候爵,可惜仅此而已,无召不可私自进京易不能随意离开塞北,这是怕他们功高震主的代价。
当然,官家亦常常派探子监督他们,若有意图谋反之心,州府有先斩后奏之权。
不过郁家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反,若真起兵,根本拦不住。
楚柳平时跟这位郁小侯爷不常接触,纵然年纪相仿,也聊不到一块,挑不起话题,最主要的无非是官阶相差过大,恐落人口舌。
郁铮对于楚柳充满好奇,自楚柳来了塞北处理田地庄稼收成,虽成效卓著,但他更愿意住在城郊村中小院也不愿住在城中官驿,他曾打听过他在郊外的事情,大多百姓都认为他勤勉务实,事事亲力亲为,完全没有官架子,对于百姓客气倒很,久之,百姓与他相处和睦,广受好评。
郁铮距离上次见楚柳的记忆停留在半年前,楚柳曾来拜访父亲商讨事宜,印象不深,如今仔细端详他来倒别出心裁,此人宛如柳絮般一吹就散了,和其他见过的文官不同,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间香味,甚好闻。
对于眼前的人,提起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好奇。
楚柳冬日里爱犯困,所以坐在马车中,路程较远,没多久便昏昏欲睡,似感受到目光,也不好真睡,一直低垂着眸,手中依然抱着暖炉,跟宝贝一样。
行驶段路程,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形制简单,摸着是好东西。
他递给郁铮,面露微笑:“小侯爷,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想着小侯爷乃常年习武之人,难免出入军营、上战杀敌居多,故自作主张寻到这把匕首,送与小侯爷作新年礼物,望小侯爷喜欢。”
郁铮垂眸,将匕首接过,掂了掂:“嗯,不错。”说完,就把匕首收起。
楚柳见小侯爷并无不悦,马车内陷入沉默,他浅浅咳嗽,缓解尴尬的状态:“小侯爷,那草原部落的兵为何会从距城十里开外的地方聚拢,再伪装商人进京?”
郁铮解释:“郊外都是村庄,官兵巡逻的时辰都是固定好的,期间被抓了空隙,算是我们疏忽,村民见着他们的打扮也区分不出,自五十年前休战合约,草原与塞北的商贾逐渐多了起来,见惯不怪,如今合约快要结束,当然要准备再次出兵,这几年草原探子一直想摸清塞北的布防及地形,届时大军压进,会非常顺利。”
看来,郁家也不是没有动作,估计早就做了准备,楚柳对于塞北局势知之甚少,听他说完心中茅塞顿开,期间每日官兵巡逻的时辰,如果他没记错,曾改过一次时间,或许是故意为之。
昌安候府正堂。
老侯爷坐在主位,一身肃然之气,见人来,沉稳说:“楚侍郎请坐。”
“楚柳见过郁侯。”
楚柳行礼后,从怀中拿出淘到的名家字画双手呈给郁候,“不知侯爷喜欢什么,便寻了这副山水画,以作新年礼物送给侯爷,希望侯爷喜欢。”
昌安侯接过,展开画卷稍稍看了看,很满意,“有心了,坐吧。”
楚柳这才坐在左侧。
昌安候直言:“昨日多亏楚侍郎托宁公子送来书信,但本候更想知道,宁公子有无观察到与那伙人做交易的人穿着样貌,或是印象中见过的谁。”
宁宣板着脸:“信中我交待的很清楚,中年男人身穿便服,通过侧脸去看判断不出是谁。”
“宁公子少年心性,还如当初那般洒脱不羁啊。”
楚柳站起,对着昌安候就是一拜,“侯爷,是下官疏于管教,言语中有不妥之处还望侯爷原谅,说起来这也算下官的错,忘记嘱托阿宣务必记住人脸,但阿宣记性很好,只要再次通过侧脸辨认,定会知晓是谁。”
昌安侯刚才略带杀气的语气缓和下来,笑道:“楚侍郎,本侯言语分明是在夸赞宁公子少年心性,怎会怪罪呢,瞧瞧还误解本侯意思,这样吧,先别想着回你郊外小院了,除夕就在明日,留下来随我等一起过个好年。”
“侯爷盛情相邀,楚柳之幸。”楚柳顿了顿,“只是下官想除夕一过就启程回建安去,来此地已有两年,承蒙侯爷的照顾。”
“本侯还寻思多留楚侍郎几日,也罢。”
楚柳再次对着昌安候行礼,坐回到位子,“不过下官还需拜别其他大人……”
郁铮接过话:“无须你跑一趟,明日他们自会上侯府,届时你一并说。”
“啊,好。”楚柳少跑几趟也乐的开怀。
同时,草原士兵开始筹谋明日侯府除夕宴的计划,北州官员基本都会到场,这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领头的摸摸肩上鹰,与他做交易的人,可要好好利用利用。
深夜,侯府客房,楚柳同宁宣嘱咐:“阿宣,明日少说多看,你性子急躁,但为兄是官,白日与侯爷所言,虽无甚特别,可他是侯爷,你的态度便不能无所谓。”
宁宣压下脾气:“以后都不会再给兄长惹麻烦了,至于明晚认人,我并无把握。”
“无妨,没认出说明人不在其中,侯爷想必不会怪罪。”
郁铮在门外偷听完,冷笑,这楚柳花言巧语,自己还当他与旁人不同,结果跟官场阿谀奉承的一个德行,白日几句话就让父亲骑虎难下,怪不得朝中文官逐渐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