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给你吓的。”
柳一面拎起扶手上盘着的麻绳。
“那你有本事走我前面啊,每回都是我做前锋。”
马奎守回头哀怨道,话腔里还在战栗。
却也没停止上楼的脚步。
“有蝉联第八十六、八十七届的‘武魁’大人开路,我们出勤肯定是所向披靡的咯。”
柳一面不禁歪嘴邪笑。
这个老搭档就是脾气暴点,但是一句不算恳切的奉承,就能回回替同伴两肋插刀。
但事实是,柳一面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性格,马奎守也不算绝对的为人仗义。
这又是后话。
二人龟速匍匐。
柳一面一只手死命地攥着马奎守的衣摆。
那块低价宝钞兑换的布料,硬生生被做旧成了侘寂风。
而柳一面腾出的另一只手,不出意外地要出意外了。
她的掌心触碰到了什么,湿润又粘稠。
柳一面突然停下,马奎守回头:“发现什么了?”
借着窗户渗进来的一点月光。
她们看清了,是红褐色的斑痕。
咸湿的海风卷起屋内的霉味和腥臭。
“血迹。”二人异口同声。
“而且案发不久。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柳一面道。
“难道说还有第三个受害者?”马奎守说。
云雾散去,满月的光辉径直地倾洒进屋内。
血迹蹭过了每个台阶,好几处清晰可见褐色的掌印和指纹。
“应该还是同一个人。”
柳一面捏起一绺丝线,道:“这个线头是受害人衣服上的。”
马奎守仔细嗅闻,认可道:“那麻绳就是吊起受害人的那根,绳子上的血迹和楼梯上的血,都是同一个人。”
“难道说,她还活着?”
马奎守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罗盘的监测怎么可能有误。”柳一面眉头紧蹙。
这就是面临抉择的时候了。
活人不下阎司。
如果发出“卜辞”的人尚且生还,那就不是“阎司”插手的范围了。
小屋内仅仅沉寂了片刻。
霍免千回就着讯息跟了过来。
柳马述说了方才的蹊跷。
霍免摩挲着下巴,道:“三生石什么时候监测到卜辞的?”
柳一面:“三天前。”
柳一面瞬间反应过来。
霍免追问:“三生石和罗盘只是定位‘卜辞’,能追踪 ‘卜’吗。”
马奎守插一嘴道:“哪能啊,要是能这么神,还要我们泉台部的缉察组做什么用。”
马奎守说完也瞪圆溜了眼睛:“你是说!”
“三生石肯定不会被干扰,罗盘定位也准确。
“那就是说,卜辞和卜确有其事。而且。
柳一面娓娓地复盘:“活人,确实存在。”
“合着,这活人误入此地,现下已经逃脱。”
马奎守一拍大腿,道:“牛头和我就是把这个受害人错认成卜了,还遭了贼人一通暗算。”
牛头是柳一面的绰号。
霍免倏地暗示众人收声,压低声音道:“楼上有人。”
“活的?”马奎守问。
“应该是。”霍免答。
马奎守骤然扯起嗓子,道:“那怕啥呀,我们‘卜’对活人来讲,看不见摸不着的。”
千回疑惑:“霍工你已身殒,还能感知到活人?”
“哪有那么玄乎,就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
霍免挠头。超绝耳力这一块。
“不对,阎司的差吏‘还阳’,除非加大‘头七’的功率来赋能,否则不能直接感知生者和被生者感知。”
柳一面翻过手掌,道:“那方才,我和马面都看到、闻到了生者的血。”
“这个人成‘卜’了?”
马奎守倒吸一口凉气。
霍免摆头,几个箭步上楼。
其她人紧随其后。
在阁楼的杂物角落里,她们找到了蜷缩一团,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孩。
马奎守上前辨认了血迹和脖子上的勒痕。
两眼放光道:“是她,太好了她还活着。”
霍免拿起女孩手边的手机。
显示屏停留在短信界面,全是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定时短信。
只是都没能成功发送。
马奎守眼疾手快打掉了手机,道:“你疯了,没有授予权限,我们是不能随意主动触碰阳间的物件的!”
“你读没读过《律正法典》啊。这回去,可是要吃官司的!”
柳一面撇嘴,心想,平时也没见你爱读书。
这会儿教训起新人来一套一套的。
“她好像一直在向一个人求救,或许我们能”,霍免看向千回,可怜兮兮地恳求:“我们能帮她。”
柳一面捏捏酸胀的眉心,道:“干涉阳间因果,也是重罪一条。”
“那我们就,见死不救了吗?”
“对,或许等她断气了,成卜了。到那时,霍大人就能替她操心了。”
柳一面说。
霍免只当柳一面是累极了,说的气话,仍旧执拗地做着说客。
千回走到马奎守的身边,道:“信号不好,马面你上去看看天线。”
马面是马奎守的绰号。
“大人!”柳一面喊道。
“此地久无人居,修复信号也是防止三生石被干扰。这样还说得过去吧?”
千回解释道。
柳一面只好甩袖作罢。
信号接通,短信也就能发出去了。
霍免到底还是初出茅庐。
她拽起千回和柳一面的袖子,就要蹦起来。
马奎守坐在屋顶上,手里哼哧哼哧地干着活。
又忍不住碎嘴多问了一句:“那没道理啊,她既然还活着,为什么我们还能感知到她?”
“马面你还记得,我们先前用忆念镜回溯,看到她被人囚禁在此。”
柳一面说。
“记得啊,她跟人搏斗不敌,被吊在房梁上。”
“说起来,她居然自己挣脱了吊绳,太厉害了。但她一个人,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马面补充道。
千回遍览了一遍三生石,道:“阎司至今也很难定义‘生’和‘卜’的界限。”
“但有典籍记载,生人在濒死或发出极愿的时候,也会拥有‘卜辞’。”
卜辞的成因无从细究。
只片刻,搁浅在岸边的浪花倔犟地倾吐着洁白,咸湿的海风却也勤勉地带来凉爽。
马奎守跳下天窗:“完事!”
“我在上面瞧着有人朝小屋来了,有这么快就收到短信的吗?”
“凶手?”柳一面问。
“哪能啊,好像还瞥了我一眼,冷哼了声。”
卜?
来不及细想,众人都默契地屏了吐息,退到黑暗里。
来人拾阶而上,站定了几秒。
忽而转向她们的藏身处,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