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钊骂骂咧咧着,总算甩掉几个冤大头。
董助一通电话把她叫走了。
“我有个行程和周董撞了,下午你陪周董见个客户。
“什么都不用你管,只管开车和提东西。”
史钊回复好的收到,很刻意地加上一只谄媚的微笑抱拳表情包。
肚子里一股怨气。
全公司上下谁都不待见这个空降的董事。
他们自己要站队,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她去烧冷灶。
怨归怨,骂归骂。
憋着的闷气在看到新董事后就烟消云散了。
周旭一袭立裁的瓷白西装,微卷的短发被她的手指随手别到耳后。
汇报对接工作的下属们,多有不屑或趾高气昂。
周旭也不在意,只消几句就理清当务,火速收尾了冗杂的会议流程。
流光的西装缎面,跟随她呼吸的起伏,像是将天下秀美的水系都俱收襟怀。
“你就是史钊?下午的会面劳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周旭打断了史钊的浮想翩翩。
“嗷,好的、好的。”
周旭一笑,递给她一瓶小包装香水。
“打起精神。这个味道我闻着还不错,你拿去提神用吧。”
史钊一眯起眼睛。
收买人心?这就开始养起死士了?
倒也不难理解,一个陷入插手自己的上司和总公司老总婚姻绯闻的代理董事。
新官上任三把大斧头。
她自己虽是不关注这些闲言碎语,但却是实实在在地明白——
谣言不会毁掉一个人,但谣言一旦开始,她的性别就成了原罪。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史钊真想戳瞎自己眼睛。
霍免抱着一杯热水,状似乖巧地端坐在招待沙发座位上。
怎么就阴魂不散啊!哦对她们本来也不是活人。
史钊回去真要好好盘盘最近的运势。
咋恁招些什么人!
霍免把她的工号牌,慢慢推到史钊面前。
“别误会史前辈,我就是来还你东西的。”
史钊捏捏眉头,还在装腔:“霍大人您莅临,我当然是欢迎的了。有如蓬荜生辉哈哈。”
周旭敲敲敞开着的玻璃门,催促道:“出发吧,史经理。
“嗯?有朋友在啊?一起吧。”
史钊一口气没接上,差点晕倒在椅背上。
她来缠着我就算了,居然还现身让活人看到了?!
整我?故意的是吧!
下一秒,霍免那乖巧礼貌的标准咧嘴微笑,又和鬼一样追了上来。
崩溃就对了。霍免计划通。
到达会场。她们仨站成了一只诡异的三角形。
周旭光鲜亮丽,史钊中规中矩工皮,霍免超绝松弛感便装拖鞋。
周旭做起了史钊的心理工作,说道:“就是个茶歇会,喊你朋友来玩玩也好。
“不要绷那么紧,保持平常心。”
琳琅满目的甜点台,折射出和吊顶的水晶坠子般诱人的光泽。
史钊已经会预判了,一把兜住了正要头锤起飞的霍免的后脖颈。
“你想让所有人都记住你吗?不要给我的善后工作增加负担。
“霍大人。”
最后几个字,是史钊眯着眼睛挤出一个苦笑,咬酸了后槽牙憋出来的。
霍免背后发毛,领悟到了皮笑肉不笑的可怖之处。
周旭在前头介绍着与会成员。
史钊走在仨人中间,头也不转地流水线似的,往后递着各色的茶点。
霍免怀里塞满了空碟子,甜品到她手里基本活不过三秒。
霍免心想,大功率的“头七”是好用啊,还能有和活人一样的感官。
回去阎司,大概就没这好事了。
还真给她蒙对了。
入阎司者,无知无觉。长生久视,心智记忆也会遁入虚无。
小山一样的盘碟堆起来,霍免刚刚开胃。
霍免嘟囔一句:“怎么停下来了?”
史钊背对着她,不发一言。
周旭倒是提了一口气,满脸含笑地上前寒暄:“杵老董,好久不见。”
杵…杵?
杵升西装革履,喜笑颜开地回握住周旭的手:“新公司,还好啊?”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杵升。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旭还在斡旋:“杵董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销冠——史钊史经理。”
“这位是史经理的朋友——”
霍免回过神,说道:“霍免。”
她的话语里不经意闪过一丝微弱的电流声。
千回给霍免的“头七”加码了一串算法,和案件无关的活人会忘掉和霍免有关的因果。
周旭支开了杵升,留史霍俩在原地。
霍免神色有些许凝重:“幕后黑手真的会是他吗?看着就一普通的老头……”
霍免见史钊有些不对劲,扶着她去了一间僻静的包厢。
史钊的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揭了张纸巾按住嘴,才勉强忍下反胃。
霍免开门见山:“他果然有问题,是吧。”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好几个来找过我的卜。”
“都是被封印在望舒山庄的卜。”
“是他撤走了所有的卜。”霍免说道。
“不止。他,吸食了祂们。”
霍免的胃里也翻腾起一股莫名的酸胀。
那些卜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他一直在杀人。甚至还没有停手。
史钊又一次服软,说道:“抱歉。这件事已经远超我的能力范围。
“我不能再插手。只能交给你们了。”
“我们不会强迫你的意愿。”
霍免避而不谈“能力”,只说“意愿”。
多少掺杂了一点旧怨。
“单从我个人角度,对你表示感谢和理解。”
“但我最后求证一个问题。”
史钊懦懦地去探霍免的眼睛。
霍免问道:“杵升,不是活人。是吗。”
霍免没有探知到杵升的卜辞,所以也只是猜测。
史钊说:“他已经成卜了。”
没有卜辞的卜。
囚卜而食的卜。
史钊刚才无意间和杵升对视上了。
他的眼神可以说是麻木,仿佛是野兽撕碎了猎物的脖颈,不吞噬,只是麻木地等猎物的最后一滴血流尽。
没有喜悦,没有悲悯。
透着骨头血液,也能感到比钝刀更冷的恶寒。
史钊最怕的是,她已经被记住了。被清算是迟早的事。
她突然抠住霍免的手腕,说:“要快!快!
“你们一定要盯紧他!不然、不然就都……”
“噔、噔。”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但两声之间,刻意地拉长了间隔。
接着就是平和得宛如死水的和蔼的问候。
“两位小友,休息好了吗?”
霍免和史钊都咬紧了嘴皮,死死地瞪着门口,愣是没敢发出一丝声响。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到极点,甚至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
房间里的摆钟蓦地报时,音盒里播报起设置好的悠扬乐声。
霍免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心脏”的位置。
因为“它”刚才,实打实地纠梗了一秒。
头七强化了感知,心被倏地揪起的那阵钝痛,长了触手般攀附到上肢的各个骨头缝。
霍免每瑟抖一下,就能由指尖听到骨骼间的摩擦。
仿佛被追捕的猎物,霍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比地想活下去。
或许是头七的缘故,霍免却鬼使神差地将史钊护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