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满身贵气,一看就是修养很好的人。
男人的眼眉处与夭夭有些像,女人的脸型耳廓与夭夭如出一辙。当夭夭发现了这一切,眼眶不禁一热。好像有一种幸福,阴差阳错与自己擦肩而过,但是错过了太久太久,幸福再次来的时候,陌生得厉害,甚至有种不再属于她的错觉。
女人的泪因为激动而挂在眼睑,迟迟落不下来。她试探着握住了夭夭的手。夭夭没有拒绝,她感受到女人的手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女人好好地,好好地打量着孩子,半晌,轻轻地吐了两个字:“孩子。”后面的话被巨大的遗憾和悲伤所吞没。
“上去说吧。”石雁遥又从女人的手里牵过夭夭的手,带着他们上楼。人不多,但格外拥挤。
三人在沙发坐定,本来就不大的客厅有一些拥挤。房间里只剩下石雁遥刷杯子倒水的声音。
是男人先开口。“你叫夭夭?”
夭夭点了头:“您好。”
男人望着夭夭跟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中升起一丝来自血缘深处的喜悦。“孩子,我叫章现,她叫苏湘。今天来的也许有点唐突了,怕吓着你。许总说你还需要时间适应。但是我们实在是等不及了。23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太久了。”
“没关系,”夭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我之前,听说了……抱错的事情。怪我,消化得太慢了。”
苏湘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怎么怪你啊,孩子,怪妈妈,是妈妈没有看好你,没有照顾好你,都是我的错!”
夭夭一时还难以接受一个初见面的女人自称是她的妈妈,但是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苏湘两个手捧起夭夭的脸,来回地看,来回地看:“让妈妈看看我的孩子,好好看看,长得怎么样,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夭夭在苏湘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妈妈的光,但是这个妈妈却换了一张脸。原来的妈妈身上不会有香水味,只会有肥皂的清香,她的手因为常年洗衣服,指肚那里硬硬的,但是摩挲夭夭脸的时候,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就像一张世界上上好的绸缎。
夭夭想妈妈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误解了夭夭了泪水,更加不知怎么好,想着是自己太着急了,吓坏了夭夭,连忙求助似的望向了章现。
章现立马将身体挨了过去,让苏湘好依靠着。他轻抚着苏湘的手,安慰地看着苏湘:“你先别激动,让孩子说,咱们先听孩子说。”然后他看向夭夭:“孩子,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苦?”
夭夭抹了一把眼泪,微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我挺好的。”她站起来转了一圈,“身高170,体重120,不是很白,但挺胖的。长得很好。”
石雁遥倒好水,抬头看着微笑转圈的夭夭,房顶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丝上。他想着夭夭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哭着说自己恨,现在得了这大好的诉苦机会,却把自己所有的苦藏起来,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好抛出来。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没有走过去。这样的距离让他成为一个旁观者,让他有安全感。
“我妈妈非常爱我,”夭夭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继续说道,“她最最爱的就是我,她说我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她每天都会给我读故事,冬天给我塞被窝,夏天给我扇扇子。我最喜欢吃她包的水饺。我害怕的时候,她永远……”夭夭有点哽咽,“她永远都把我护在身后,说夭夭不怕。她还给我取了‘夭夭’这个名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说希望我永远像盛放的桃花一样,盛放快乐。”
夭夭看着苏湘和章现,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们给女儿取名‘晓晓’,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但是你们也不用担心,你看,我也拥有一个很好的名字。而且也是叠字,还是很有缘分。”
苏湘看着夭夭笑得像盛放的桃花,也不自觉地含着泪笑了。“再多说点吧,夭夭,从小时候到现在,你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上学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妈妈都想知道。”
夭夭把从小到大,能想起来的都面面俱到地说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母女二人一问一答。“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没有了。那可能只有我妈还记得,但是……”夭夭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妈妈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去世了。”她停顿了一会,抬头笑了一下:“可能这些事,把我的童年一块带走了。”
苏湘看着夭夭脸上让人心疼的笑,轻轻地问:“那……你的爸爸呢?”
“我爸爸?脾气不是很好。”夭夭说到这里,竟有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好像终于到了要说家丑的步骤,“他跟我妈感情不是很好。但是他很疼我的。我记得小时候去学画画。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道路上积水严重,他还是用自行车驮着我,趟着水,带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都快下课了。他的裤子都湿了,但我却还好好的。”
明明是好事情,夭夭却越说哭得越凶。石雁遥的胸口隐隐发闷,他端着水坐了过去,轻抚着夭夭的后背,看向章现:“章总,今天不早了,改天再说吧。”
章现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警惕,石雁遥没有错过,哪怕只是一瞬间。“是啊,”章现也握住了苏湘的手,“孩子也累了,让孩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没关系,”夭夭抬起头来,哼唧着擤了一把鼻涕,“我不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怕你们不相信,但我过得真的很好。他们在物质上也没有亏待我。而且现在,我还多出来这么多亲人,我应该高兴。”
苏湘试着去拥抱夭夭,夭夭有点别扭,但也没有抗拒。拥抱像是一个开关,开启了亲情之间蒙尘二十多年的亲密。
11点多了。章现和苏湘要起身离开,他们却突然想起,这是石雁遥的家。
“夭夭,你现在住哪里?学校吗?爸爸先送你回去。”章现这话是对着夭夭说的,眼睛却看向了石雁遥。
石雁遥也没有回避和退缩:“章总,夭夭今天留在我这里。”
夭夭听了这话,心里抖起一阵局促,脸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这话却向一把利器挑战着章现作为父亲的权威。尤其这个父亲的角色,还是这样摇摆不定和前途未卜。苏湘明显感觉到了章现的不快,她拉了一下章现的袖子,对夭夭说:“夭夭,跟我们回家吧,妈妈想把跟你分开的时光都补回来。”
石雁遥不及夭夭回话,直白地说道:“章太太,您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二位来得这么急,章二小姐知道这件事儿了吗?夭夭要是回去,也是以章家女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而不是以别的什么身份偷偷摸摸回去受委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完全浇在了章现和苏湘的气势上。是啊,章晓晓还不知道这件事。
夭夭看着章现和苏湘僵在那里,主动拉起苏湘的手:“你们肯定也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没关系,我不着急的。石雁遥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他绝对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儿。”
这句话像十字架,将石雁遥牢牢钉死在自己的耻辱柱上。他大为震惊,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