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春。
长安城沐浴在贞观盛世的荣光之下。朱雀大街宽阔笔直，商旅云集，胡汉交融，驼铃声声。坊市间人声鼎沸，货殖琳琅，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清脆悦耳。田野阡陌纵横，禾苗青青，农夫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安稳与希望。四夷使臣络绎于途，献上奇珍异宝，口称“天可汗”。李世民缔造的“贞观之治”，如同一幅恢弘壮丽的画卷，在他脚下徐徐铺展，海清河晏，万国来朝。
太极宫深处，驯马苑。
新入宫的一批宫人正在内侍监的指导下学习御马之术。苑中名驹云集，神骏非凡。
突然，一声暴烈的嘶鸣撕裂了苑中的宁静！一匹通体纯白如雪、神骏非凡的烈马“夜照狮子骢”狂性大发！它曾是伴随李世民征战四方的爱驹，此刻却双目赤红，鬃毛怒张，铁蹄翻飞，接连踢伤数名试图靠近的驯马师和内侍，嘶鸣声震得苑中树叶簌簌落下，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狂躁。
“陛下小心！” 内侍总管惊恐地挡在李世民身前。
李世民负手而立，明黄龙袍流淌金光。他神色淡漠地看着发狂的昔日坐骑，眼神平静无波。失控的棋子，便该舍弃。
一道浅碧身影排众而出！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女，面容稚嫩，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凛冽锐气，如同初春峭壁上破冰而出的寒梅。
她拔下发间一支不起眼的金簪，面对暴冲而来的疯马，不闪不避，身形灵动如穿花乳燕，竟揉身贴近！
“咄！”
清叱声中，金簪化作一道微光，精准狠辣地刺入夜照狮子骢顶门要害！
悲鸣戛然而止！庞然巨躯轰然倒地！鲜血自顶门汩汩涌出，染红雪白鬃毛。
四下死寂！
唯有那少女立于倒毙骏马旁，微微喘息，碧裙溅上几点殷红。她抬手抹去颊边一滴温热马血，动作冷酷利落。随即抬头，眼神清澈无惧，唯有眉宇间那股斩断一切、玉石俱焚般的凛冽！
阳光斜落少女眉间。
那眉峰！那眼神！那股清冽决绝！
——燕山雪！
此刻，少女眉间寒光，却如烧红匕首，狠狠捅进李世民尘封多年的心口，再狠狠一剜！痛彻骨髓！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空洞感，伴随着刺目血红，瞬间将他淹没。
帝王踉跄了两步，头上紫金冠松脱下来，掉在冰冷金砖地上，碎片四溅，如同当年淤泥河滩炸开的血花。
阶下少女困惑地看着失态的帝王，将染血的金簪悄悄藏在身后。
李世民未再看她，也未看倒毙爱驹。他猛地转身，仿佛被蛊惑般，走向那座象征无上荣光也埋葬无数忠魂的殿宇——凌烟阁。
推开沉重殿门，檀香与陈旧卷轴气息扑面。阳光透过高窗，光柱中尘埃飞舞。二十四功臣画像高悬，栩栩如生。
李世民目光急切扫过，最终定格于那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
凌烟阁第九位：罗成。
画中人身姿挺拔，银枪斜指，眉目如画，眼神清冽如寒星，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傲永远停留在风华绝代的年纪。
李世民缓步上前，指尖几乎触碰到画中冰冷银甲，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
太极宫金光透过高窗洒落，将帝王孤影拉得很长。
“公然……”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阁内响起，是对着虚空独语。
“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朕答应你的……均田、薄赋、科举、四夷臣服、海内升平……朕，都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画中少年，仿佛寻找一丝回应。
“朕……朕亦不悔。”
声音落下，凌烟阁死寂。
唯画中少年，银甲如雪，眸光清冽，眉宇间的凛冽，与驯马苑中少女击杀名驹时的寒光，跨越生死界限，在帝王心湖中重叠、激荡，化作一场无声的雪崩。
不久后，太极宫内多了一位常随侍帝王左右的才人。太宗赐名：媚娘。
她聪慧机敏，胆识过人，尤其眉宇间那股清冽决断之气，深得圣心。宫中皆言她极受宠爱，然而奇怪的是，经年累月，竟无子嗣。太宗对她的看重，无人能真正看懂。
多年后，神都洛阳，万象神宫。
已登基为帝的武则天，斜倚在龙榻之上。她保养得宜的手指，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慵懒，轻轻抚摸着跪坐榻边、容貌昳丽宛如好女的男宠张昌宗如缎的黑发。张昌宗仰起脸，讨好地笑着，眉目间依稀带着几分当年那画卷间惊鸿一瞥的少年影子。
则天大帝看着这张俊美绝伦的脸，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追忆。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宠溺却又带着无尽深意的笑容，指尖点了点张昌宗的额心，仿佛在触碰某个遥远的印记，轻声笑言，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慵懒与洞察：
“太宗皇帝啊……他的眼光，从来就没有真正停留在我身上过呢。”
一语道破天机，也道尽了那盛世荣光之下，帝王心底深处，那抹永不消融的燕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