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酒精上了脸，还是风吹的，楚渝的脸红红的，眼睛倒是很亮，眨也不敢眨，紧盯着林溪的脸蛋瞧，一瞬也不想落下。
他只怕那一秒里藏着真相，他害怕错过他。
听见这样的回答，楚渝半信不信，迟疑着：
“真的吗？可我现在让你想起来了，你愿意原谅我……”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
他厌弃又畏惧着这样的感觉，心情被抽丝剥茧，却手拙地抽成了一团乱麻，千丝万缕地缠在胸腔里，抓不住线头。
“我让你难过了吗？从前，那一天，你有没有一个人难过？我今天又让你想起来这种不开心的事情，对不起。”
不知为何，楚渝无法再去问他原谅与否，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至少不该是由他轻易开口的。
而且，他不知道林溪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因此更不敢去赌。
人们常道狡兔三窟，出于一种诡秘的直觉，他有预感：
如果今天的表现不佳，眼前的这只兔子必定是笑眼弯弯，面上温柔说着没关系，第二天大力一脚踹他出门，让他再也寻觅不见。
他不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
可是，可是，究竟该怎么办。
脑子根本转不出来啊，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毫无经验可供借鉴。
楚渝不禁想薅一把头发，只觉得自己的情商比智商先一步抵达二百五，好崩溃。
如果爸妈可以把他生得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如果曾经能多看些肥皂剧的男女主对峙片段呢，足不足够挽救这一刻的自己。
“对不起。”
最后，楚渝先说出口的还是抱歉，低落得如同一声叹息，缓缓地从二人站位的缝隙间滑下。
“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他没见过优秀答案，不清楚别人都是怎么解决这种问题的，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说真心话：
“错了就是错了，我没法用年少轻狂给当年的傲慢找借口，乱信别人的话也是我不对。”
楚渝无措地剖白着自己，尽全尽诚，因此语速很慢。
“我很抱歉之前忘了你，但其实我还挺庆幸的，因为这一次是我先认识了你。至少，七年后，我没有再从别人的嘴巴里认识你。”
“很高兴能认识你，林溪。我确定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让我忍不住想亲近你，想多了解你……请不要讨厌我。”
求生欲使他本能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又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急切补充道：
“对不起，你当然可以讨厌我，你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讨厌我！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再改变从前了，毕竟目前还没有时光穿梭机对不对，但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不会再让你难过，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
被自己尬到，楚渝终于还是伸出手抓了抓头发，本就冻红的脸此时艳得像苹果，有点儿羞涩的意味在了。
他怎么不说话呀。
内心的小人在大叫，楚渝神经错乱下莫名多了些期待，面前人听见刚刚的话会怎么想呢。
同时，他又惴惴不安地，接受着自己将迎来的审判。
*
林溪平静地听着，明明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最渴望的道歉，一字不落地传进耳朵里，可为什么是现下的心绪呢。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毕竟他曾那样执着过，毕竟对方败犬般的模样如此难得一见。
于曾经的幻想中，林溪以为自己会主动谈起从前，在某个楚渝将信任全然交给他的时刻，带着最柔和的笑意去破坏最欢愉的气氛。
他要大肆嘲讽他，击碎他自以为是的伪善，说最伤人的话。
不知道是谁先接近疯癫，也许他们会打一架，互相扯着对方的领子往脸上糊拳头，最后两败俱伤，老死不相往来。
就是这样幼稚的报复手段，逗得林溪光是想象，就要乐得笑出声了。反正他一直有在健身，力气更是天赋异禀，说不定能占上风呢，多扇楚渝一个耳光。
不够高明，但没关系啊，能在楚渝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行了。
……
凭借此番念头，林溪自娱自乐地撑过漫长的岁月。
也正因如此，他可谓是苦费心机，甩出东拼西凑的信息来蓄意勾引，努力扮演着与其灵魂共振的挚友，撒下一个又一个谎。
算起来，他过分关注楚渝到远胜关心自己的时光，已经要占据生命的三分之一了。
这场闹剧，林溪知道自己早已无法收场。不料，思想却中途出了偏差：他居然开始理解楚渝了，甚至想要为他说话。
那个人不就是一只没心没肺的傻狗吗，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坏心眼，如今对你也不错。
反观你自己，你做的事情才更不占理，更要心虚吧。
太过于知道当年有多不愉快，林溪临时变卦地想过，要不还是不说了吧，不要让它像一根刺扎在二人的关系里，徒增隔阂。
过去的事都过去吧。
只要自己一个人记得就好了。
乃至于，当山雨欲来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想逃避。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不该是楚渝开了窍地全都回忆起来，又这样真诚且可怜地望着自己。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林溪一点儿都不觉得爽，身心仿佛都浸在湖水里，又冷又沉。
也许真不再拥有少年的气性了。他不会再因自尊心遭受打击而愤怒，不会因莫名的诋毁而委屈，不会因为作文又一次上榜，想到也许有人会欣赏自己而雀跃，也不会再因为能在大课间出操或者跑上楼串班时，偷看喜欢的人一眼而窃喜。
成长的代价是空心病吗？
他的情绪平静得如同一潭沉寂的死水，喜恶都不将轻易波动。
只有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真没劲。林溪打岔地想：几点了，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
哦对了，程砚之前说会给他多放一天假的。这样的话，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那么，该怎么处置眼前的人呢？
心随意动，他这么想着，夏黑葡萄般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儿，又转回到楚渝身上。
*
林溪慢吞吞地走近，给了楚渝一个很紧、很重的拥抱。
楚渝没见过林溪这样的态度，也没受过同性如此亲昵的接触，惊得眼睛瞪大，嘴角却不自知地翘起来，连带着耳根一起泛上粉红。
他刚想把手放在林溪的背上，去安抚地拍拍他，本在怀里埋着头的人儿闪电般地动了，一举锁住他的喉，同时扬起明媚张扬的笑脸，耀武扬威道：
“你烦不烦？我都说了不记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楚渝更没见过林溪这样火辣的模样，心里喜欢得紧，傻乎乎地跟着笑。哪怕喉管内的氧气变稀薄，他也丝毫不怵，含情的双眸流转着追逐面前人。
本来就有点儿喝大了，他这么一笑，愈发显得人糊涂，看来是醉得不轻。
也就只捏了那么一下，林溪早就放开了他，撤身去拧自己的电瓶车龙头，随便挥了挥手，赶客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或许是那股不安的直觉在奏效，或许是他压根不舍得林溪走，眼下的楚渝只想和他腻在一块，反正自己是醉鬼，做些出格的事也情有可原吧。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屁股坐在了林溪的车后座上。
嘿嘿，偷袭谁不会啊。
这回轮到林溪怒目圆睁，呵斥着：“你干嘛！我可载不动你。”
用酒醉后的脑子迟钝地理解着，楚渝哦了一声，半叉起身子往前挪到车座上，两手握住车把手，一副要扬帆起航的架势，努努嘴邀请他：“那你骑上来吧。”
林溪快抓狂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开车来的，喝酒了，回不去。”楚渝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林溪好凶，他好委屈。
“我给你叫代驾。”
“不行，我不要。我长这么好看，我的豪车又那么贵，还喝得这么不省人事，万一司机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你怎么敢的啊？”
……你怎么敢这么想的。林溪头疼，人家司机拉到你这种癫公，才是真的得去焚香净衣三百天呢。
“你会骑电瓶车吗？”林溪冷笑道，拿捏他的痛处。
哦，对哦！
楚渝完全忘了这茬，刚才纯属是头脑一热，先急着积极表现了。
他真的没骑过电动车。
可现在从座位上退下来，也太丢人了吧。脑袋忽然灵光一闪，楚渝拍腿说道：
“我喝酒了，你也喝酒了，我们不能酒驾。”
他得意洋洋地总结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聪明过：“这下你也回不去了。对了，你家是不是在附近来着的？要不我们走回去吧。”
林溪瞠目结舌，他的确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自顾自地蹲到一旁，开始打开手机搜索：喝酒后骑电动车算酒驾吗？
翻看了半天也没什么眉目，但心里越想越打鼓。即使他没喝多少，也实在不想以身试险，更不敢挑衅法律的红线。
他向来都是谨小慎微遵纪守法好公民啊，胆子似芝麻大，读书时都不敢漏交作业的！
只能愤愤地一抬头，丢下二字：“走吧。”
随后转头就走，分秒都不让他。
楚渝又被那水波潋滟的眸子瞪一回，内心更是荡漾，欢呼一声从电瓶车上跳下来，晃着步伐去追他：
“你等等我啊！”
一个以为自己最笨，不料真诚就是世间最上等的答卷；一个以为自己最坏最有心计，实际上是最慈悲柔情之人。
一兔一狗都是纯爱傻蛋，这还说什么呢，我先献上祝福了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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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