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把散了满床的毛绒娃娃摆到床里侧——都是这一天里送来的，摆成一列看居然还挺壮观。
然后低头看彦卿，对方依然两手打开等他反应，眉眼弯弯，完全看不出一整天都在见人的疲惫。
而他见到这人如此，一下午都在外等待的焦灼也不见了。
火尘俯身，隔着被子虚虚环了一下，头挨着头，听彦卿轻笑出声。
他其实不太想起来。在被窝里躺了一天的人身体散发着暖意，还有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想就这么趴着，被人当变态也认了。
但彦卿的笑声就像是提醒，他直起身低头：
“彦卿大人可真是讨人喜欢。”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但一开口就阴阳怪气。
彦卿扬眉：“我讨人喜欢，你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
但不高兴也是不高兴，两者是没法互相抵消的。
他就这样不讲道理，一边高兴一边不高兴，往床边一趴，伸手指在人眼前比划：“你就只分我这么一点点时间……”
不知道这话是哪里好笑，彦卿躺床上笑得咳嗽，他急忙给人顺顺呼吸，被彦卿一把抓住。
他一愣，此时已是黄昏，室内未点灯，看东西不免有些昏暗模糊，然而床上人一双眸子水润灿烂，眸中笑意恍若水面浮动的金光，就这么看着他，小小声地问：
“吃醋啦？”
他的手依然被按在彦卿胸口收不回来，心脏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动静隔着皮肉传到他手心，就像是……他现在正攥着彦卿的心脏，在这个人一如既往的目光下。
他突然就不太能忍了。
“对啊，”他自暴自弃道，“不可以吗？”
“今天一下这个人来，一下那个人来，我除了中午和你待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待在外面守门，云璃还说我偷听很卑鄙。”
“她这样说你啊……”
重点才不在她怎么说我呢。
他看彦卿重点又偏到别人那里去了，气得很，一上头又要说很多：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都很重要，他们说的事情也很重要，我不重要，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不可以吗？”
“我不会剑术、不会治疗，不会这个不会那个，你的伤势还要从游山那里听，什么新的武学境界说了我也听不懂，连寿命都没有别人长，但我就是想赖在这里，不可以吗？”
“我就是、我就是……”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彦卿安静听完了，抬手摸摸他脸颊，温声道：
“当然可以啊。”
“不然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
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已至黄昏，不太可能再有人来打扰，从现在到晚饭时间，他都可以和彦卿一直待在一起。
火尘卡壳了。
他卡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一阵脸热后就要起身：
“我走了……！”
但手还是抽不回来，他怕牵扯这人伤势不敢硬扯，却看见彦卿自个儿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了：
“说完就跑……”
“你其实不是属刺猬，是属乌龟的吧。”
火尘正慌慌张张，手因着彦卿动作一抖一抖，就怕突然有血从这人白衣上渗出来，好在没有，回神却听得这么一句。
你还笑我？！
我是因为谁才一会儿刺猬一会儿乌龟的！
他咬牙切齿：“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错啦，”彦卿靠床头坐着，因为受伤坐姿看着有些懒散，指正他，“没心没肺的另有其人。”
说我？
火尘冷笑。
彦卿慢条斯理捋：“讲道理，没告诉你伤势如何是我不对，但竞锋舰上的事我本来想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要听的。”
……那咋了。
这一条确实是自己没理，他不跟人吵了，但也不管别的，只想着把手抽回来好走人。
可彦卿还是不撒手，抓着他的手开始回忆：“我记得半年前，有人跟我许下一个约定，要对彼此坦诚……”
他心里一咯噔。
“高兴的、不高兴的，你什么都可以说，我什么都愿意听。”
抬眼，正撞上对面貌似长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一顿，就听彦卿拉长调子抱怨：
“哎呀——我可是很宝贝这个约定的，结果和我定下约定的人却好像把它忘了个精光，现在不管好事坏事，非要刺激一下才肯开口，说完好像还后悔了……”
忘个精光？怎么可能忘。
他直起身辩解：“情况跟那时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只能卧床休养的人，说这话却理直气壮，“无非是出状况的人从我变成你了。”
火尘烦躁跺脚：
他和彦卿根本就说不通。
在他看来：彦卿是自我要求太高，受挫后觉得自己这有问题那有问题，实际上那些问题并不存在，解决完心病就好了；但他的所有问题都是切实存在的……
他想走了，但动不了，不知是彦卿重伤未愈力气已然大得惊人，还是他因为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走不动路。
“你以前会这么想吗？”
彦卿松开他了，他还是不动，听人讲完：
“以前会觉得不会剑术是缺陷吗？”
不会。
他会直接无视：剑术关他什么事。
“还包括不会治疗、寿命短暂……”
“火尘以前不觉得这些是缺憾吧？也不会觉得自己不重要。”
彦卿声音很轻，轻得他难过想哭，哭自己好像越来越差劲：
“你是说我心态没有以前好了？”
“不、不是，”彦卿语调无奈，“怎么净往糟糕的方向想……”
“我是说，我感觉到了。”
他低头给自己抹眼泪，听到这一句已经很近了，移开手发现彦卿已经坐到床边，坐得很直，头正到他胸口位置，仰面：
“你一定是很重视我，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这并不是你的问题。”
他低头，视线与怀中人相交，彦卿一手环抱他，另一手抬起给他抹眼泪，这种事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话还没停：
“我想说……”
“你应该也知道我很珍视你了，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说自己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好，没有不好。”
这是一句于两人都非常耳熟的话。
他半年前对彦卿说过的话。
*
第三天。
所以是心的问题吗。
那些问题放在那里不解决也没关系，只要像彦卿一样接受它们的存在就好了。
可他还是很烦恼。
这种做法太唯心了，简直像是精神胜利法。
就算效仿彦卿，那也是在接受问题后继续想法子解决问题，虽然离解决那一天兴许还很遥远——比如彦卿想与那个白发剑士再度对战。
他好烦，一烦就去找彦卿碎碎念。
平心而论，他不应该跟病患诉苦水，但他诉完苦水，彦卿也会像被勾起回忆一般说起一些事，其中就包括不少他过去反复追问也得不到答案的事。
他就一直说一直说，好像要把自己这辈子的话都讲完，刚开始小心谨慎挑着说、后来不带脑子胡乱说，有什么说什么，彦卿说话的时候他就认真听，到说无可说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住嘴。
彦卿坐在自动轮椅上，笑眯眯给他递水。
天呐，重伤患给我倒水。
他接过一饮而尽，忙推着轮椅出去了——彦卿说要出去晒太阳。
“罗浮附近没有‘太阳’吧？”
他说了快一上午，说话已经快成惯性了，什么无聊的事情都要找彦卿扯一扯。
“嗯，”彦卿还没烦他真是不可思议，“罗浮是以岁阳为动力在宇宙间航行的，光照和热度都是人力调节。”
解释时也耐心得不可思议。
他因着对彦卿的这个那个心思，老想试探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可彦卿事情太多，他看到这人一会儿受这个伤一会儿受那个伤，那些七七八八的小心思就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又重新浮出来。
彦卿见他不答话，开玩笑：“怎么，觉得自己之前晒了一年多的假太阳？”
“不是。”
依然像前两天一样推着人走在太阳底下，但心情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现在脑子兴奋活络得都开始痛了，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说什么做什么，忽听得彦卿“嗯？”一声。
“怎么了？”他急忙应声，顺着彦卿视线看去。
也难为彦卿会看过去，丹鼎司如今正是人流聚集之时，行医市集空地上却突然出现一堆小萝卜头，高矮参差站在一起，像游行队伍在集会，队伍前叉腰站着的正是白露大人。
彦卿扫一眼，疑惑：“似乎都是守护者。”
火尘一下想起小燃之前提到的事。
对了，彦卿好像还不知道。
“白露大人最近忙不过来，想训练一批会净化黑化蛋的守护者，这应该是正在教。”
“哦……”
彦卿托着下巴饶有兴致观瞧，火尘索性推他走近些，两人一坐一站待在旁边看。
净化的力量是可以后天学习的吗？
火尘盯着场中用于讲解的黑化蛋，暂时把自己的事情抛开。
白露大人讲了一遍，又用自己的力量演示了一遍，其他人依次上前，对未被完全净化的黑化蛋施加自己的力量——虽然这个场景在看不见蛋的成年人眼中或许和跳大神差不多了。
他依然在想：
守护蛋的存在、黑化和净化的原理都和人心有关，能理解心或许就能治愈。从这个角度说，就是每个人都有治愈黑化蛋的能力和可能性。
“火尘，上去试试吗？”
“不要。”
“你是不是因为要陪我，才一直装不知道这事，都没过来学？”
“没有装不知道，只是单纯不想来，很麻烦。”
“好，好，”彦卿点头，看起来大概是不信，但不和他争，“了解了。”
彦卿试了一下，自在从他手边飞起，摆了个姿势形象改造，伸出手，手上流光溢彩，隔着好一段距离对准场中黑化蛋。
黑蛋变白蛋，净化成功了。
“你知道你的存在有多打击人吗？”
“打击到你了？”
那倒没有。
火尘对彦卿没有竞争心，巴不得这人更天才一点，虽然现在已经很逆天了。
“你也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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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想赖在这里